四月的最后一天,孟神医不见了。
这位以“起死回生”之术治愈三皇子的南方名医,在给三皇子复诊后的那个傍晚,像一滴水蒸发在京城的人海里。医馆的门虚掩着,桌上的茶还温着,人却没了踪影。柜子里那些名贵药材、抽屉里没来得及带走的银票,都原封不动地放着。
仿佛他只是出门散个步,却再没回来。
消息传到宫里时,陛下正在用晚膳。筷子“啪”地掉在桌上,御膳房精心烹制的八宝鸭顿时失了滋味。
“找!”陛下只说了这一个字,声音冷得像腊月的冰。
禁军、顺天府、甚至五城兵马司的人都动了起来。京城九门戒严,出入严查。可三天过去了,孟神医就像人间蒸发,一点踪迹都没有。
朝堂上的气氛,又绷紧了。
有人说孟神医是被人灭口了,因为他知道太多三皇子病情的秘密。有人说他是自己跑了,怕治不好三皇子被问罪。也有人说……他根本不是神医,只是个幌子。
各种猜测,甚嚣尘上。
谢府书房里,谢景明听着刘先生的禀报,神色平静得像在听一件与己无关的闲事。
“……孟宅里外都搜遍了,没发现打斗痕迹,也没少东西。街坊说,那天傍晚看见孟神医出门,手里提了个药箱,说是去城外出诊。”刘先生低声道,“可城门守军说,那天日落之后,根本没人持孟神医的腰牌出城。”
“所以,他还在城里。”谢景明缓缓道,“或者……已经不在人世了。”
“老爷,咱们要不要……”刘先生欲言又止。
“不要。”谢景明摇头,“现在谁找孟神医,谁就是嫌疑最大的人。咱们按兵不动。”
“可是……”
“没有可是。”谢景明抬眼,“杨大人那边,有什么动静?”
“杨府这几日闭门谢客,说是杨大人感染风寒。但咱们的人发现,前天夜里,杨府的管家悄悄去了一趟西城的当铺,当了一匣子珠宝。昨天夜里,又去了城南的赌坊,输了一百两银子。”
谢景明眼中闪过一丝冷光:“杨府的管家,什么时候这么阔绰了?”
“蹊跷就在这儿。”刘先生道,“那管家平日是个谨慎的,月钱也不过五两。这一百两银子,来得不明不白。”
“继续盯着。”谢景明顿了顿,“还有,三皇子那边……”
“三皇子昨日又发热了。”刘先生声音更低,“太医院去了三位太医,守了一夜,今早才退烧。皇后娘娘……又病倒了。”
谢景明沉默片刻,忽然问:“那位孟神医给三皇子开的药方,太医院还有留存吗?”
“有。陛下命太医院仔细研究过,说是方子古怪,但确实有效。”
“方子呢?我能看看吗?”
刘先生从怀中取出一张抄录的方子,双手奉上。
谢景明接过,细细看着。黄芪、当归、人参……都是常见的补气药材。可其中有两味,他看着眼生:一味“金线莲”,一味“七星草”。
“这两味药……”
“太医院查过了。”刘先生道,“金线莲产自闽南深山,有清热解毒之效。七星草……北方少见,多生于江南湿地,有安神定惊的作用。孟神医说,这两味药是他家传秘方,关键就在于此。”
“家传秘方……”谢景明喃喃重复,将方子折好,“刘先生,你去找个可靠的药材商,问问这两味药,最近京城里谁家买过。尤其是……杨府。”
刘先生心中一凛:“老爷怀疑……”
“怀疑什么?”谢景明淡淡道,“我只是好奇,这位孟神医的‘家传秘方’,到底从何而来。”
“是,老奴这就去办。”
刘先生退下后,书房里又恢复了寂静。窗外,夜色如墨,只有檐下的灯笼在风里摇晃,投下一地晃动的光影。
谢景明坐在灯下,看着那张药方,许久,才轻声道:“明毓。”
一直安静坐在一旁的尹明毓抬起头。
“你说,”谢景明看向她,“如果一个人,为了权势,可以拿皇子的性命做赌注。那么他还有什么做不出来?”
尹明毓心一紧:“夫君是说……”
“三皇子的病,孟神医的药,杨大人的举动……”谢景明缓缓道,“这一切,都太巧了。巧得像是……精心设计的戏码。”
“可他们图什么?”尹明毓不解,“三皇子若是真有个好歹,陛下震怒,彻查下来,他们也逃不掉啊。”
“所以他们要让三皇子‘好起来’。”谢景明冷笑,“只要三皇子好转,孟神医就是功臣,谁会怀疑功臣?至于那些药……太医院查不出问题,就是‘良药’。”
“可三皇子现在又发热了……”
“因为戏还没演完。”谢景明眼中寒光一闪,“三皇子必须‘病愈’,但也不能痊愈得太快。要反复,要波折,这样才显得孟神医的医术‘高超’,也显得……那些反对选伴读的人,‘居心叵测’。”
尹明毓倒吸一口凉气:“他们……他们这是拿皇子的身子当棋子?”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喜欢继母不慈请大家收藏:()继母不慈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在有些人眼里,皇子也好,百姓也罢,都只是棋子。”谢景明起身,走到窗前,“他们要的,是那个‘从龙之功’。三皇子若顺利成为储君,那么如今这些‘有功之臣’,将来便是新朝栋梁。至于三皇子的身子会不会留下病根……谁在乎?”
窗外,忽然起了风。吹得树叶哗哗作响,也吹得灯笼东摇西晃。
尹明毓看着丈夫挺直的背影,忽然觉得,这朝堂之险,远比她想象得更甚。
“夫君,”她轻声问,“那咱们现在……该怎么办?”
“等。”谢景明转过身,“等他们自己露出马脚。也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什么时机?”
谢景明没有回答。他只是走回书案前,提笔写了一张纸条,封好,递给尹明毓:“让谢忠送去定国公府。记住,要亲自交到定国公手上。”
尹明毓接过纸条,触手微凉。她看着谢景明深沉的眼眸,忽然明白了什么。
这场风暴,就要来了。
而他们,已经在风暴眼里。
五月初三,宫中传出旨意:三皇子病情反复,暂停选伴读一事。所有候选人,待皇子痊愈后再议。
这道旨意,像一块巨石投入湖中,激起了更大的波澜。
那些早早把儿子送进宫学规矩、打点关系的人家,顿时慌了。投入的银子、搭上的人情,眼看就要打水漂。而那些原本反对的人,则暗自庆幸。
朝堂上,分成了泾渭分明的两派。一派以杨大人为首,坚持认为选伴读之事不该拖延,皇子身边不能无人陪伴。另一派则说皇子安康要紧,万事皆可缓。
双方吵得不可开交,陛下却一反常态地沉默。只是每日下朝后,都会去三皇子寝宫待上半个时辰。
谁也不知道,这位日渐憔悴的帝王,心里在想什么。
这日下朝后,杨大人没有直接回府,而是绕道去了城西的一处茶楼。茶楼位置偏僻,客人稀少。他上了二楼最里间的雅室,里面已经有人在等了。
是个五十来岁的男子,穿着普通的灰色长衫,面容平凡,丢在人堆里就找不着。可若仔细看,会发现他眼神锐利,手指关节粗大,显然是个练家子。
“杨大人。”男子起身拱手。
“坐。”杨大人摆摆手,自己在主位坐下,“事情办得如何了?”
“办妥了。”男子低声道,“人已经送出城,安置在稳妥的地方。只是……”
“只是什么?”
“那孟神医,嘴不严。”男子眼中闪过一丝阴狠,“他怕咱们过河拆桥,留了后手。”
杨大人脸色一沉:“什么后手?”
“一本账册。”男子从怀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放在桌上,“记的是这些年,咱们通过他买卖药材、打点宫里的明细。他说……若他有个三长两短,这账册自会送到该送的地方。”
杨大人拿起账册,一页页翻看。越看,脸色越青。
账册上记得清清楚楚:某年某月,收杨府白银五百两,用于采购金线莲。某年某月,收杨府翡翠玉佩一对,用于打点太医院某太医。某年某月……
一笔笔,一条条,都是证据。
“混账!”杨大人猛地将账册摔在桌上,“他竟敢留这一手!”
“大人息怒。”男子劝道,“账册既然在咱们手里,就不怕他耍花样。只是……那孟神医,留不得了。”
杨大人沉默良久,才缓缓道:“做得干净些。还有,这本账册……”他拿起账册,在灯上点燃,“烧了干净。”
火苗窜起,吞噬了纸张。那些见不得光的交易,那些肮脏的秘密,都在火光里化为灰烬。
可他们不知道,就在茶楼对面的屋顶上,一个黑影静静趴着,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夜深了。
谢府书房里,灯还亮着。谢景明听着黑影的禀报,手指在案上轻轻叩着。
“……账册已经烧了。杨大人吩咐那男子,三日内解决孟神医。”黑影低声道,“属下跟踪那男子,发现他去了城南的一处废弃宅院。那宅院有密室,孟神医……可能就关在那里。”
“知道了。”谢景明点头,“你继续盯着。记住,不要打草惊蛇。孟神医的命,暂时还得留着。”
“是。”
黑影如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退下。
尹明毓从屏风后走出来,脸色苍白:“他们……他们要杀孟神医灭口?”
“嗯。”谢景明握住她的手,“别怕,孟神医现在还不能死。他若死了,三皇子病情的真相,就永远石沉大海了。”
“那咱们……”
“救他。”谢景明眼中闪过一丝决断,“但要等,等到最后一刻。”
“为什么?”
“因为只有到最后一刻,孟神医才会说实话。”谢景明缓缓道,“也只有到最后一刻,杨大人才会真正露出马脚。”
尹明毓看着丈夫深不见底的眼眸,忽然明白了他的计划。
他在等一个时机——等杨大人动手,等人赃并获,等那本被烧毁的账册,以另一种方式重现天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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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继母不慈请大家收藏:()继母不慈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夫君,”她轻声道,“这太险了。万一……”
“没有万一。”谢景明打断她,“定国公那边已经安排好了。三皇子寝宫,今夜会加强守卫。太医院那边,也有人盯着。只要孟神医说出实情,一切就都能逆转。”
他说得笃定,可尹明毓还是担心。
这场博弈,赌注太大了。赌的是皇子的安危,赌的是谢家的存亡,赌的……是这朝堂的清明。
“明毓。”谢景明忽然唤她。
“嗯?”
“若这次……我输了。”谢景明看着她,眼中有着罕见的温柔,“你就带着策儿和谦儿,回江南老家去。我在那儿置了处宅子,够你们安稳度日。”
尹明毓鼻子一酸,用力摇头:“不会输的。夫君不会输。”
“我是说万一……”
“没有万一。”尹明毓握住他的手,眼中泪光闪烁,却带着笑,“夫君若输了,妾身就陪着夫君。去哪儿都陪着。”
谢景明看着她,许久,才将她拥入怀中。
“好。”他声音低哑,“那咱们就一起,赌这一把。”
窗外,夜色深沉。
可书房里相拥的两人,心中却亮着一盏灯。
一盏名为“信任”的灯。
五月初五,端午节。
京城里家家户户挂起了菖蒲和艾草,空气中飘着粽叶的清香。宫里也照例赐了百官粽子、雄黄酒,可这节日的喜庆,却压不住朝堂上的暗流。
三皇子的病情,时好时坏。太医院换了几拨太医,药方调了又调,就是不见起色。皇后娘娘一病不起,后宫由贵妃暂管。
而那位孟神医,依旧下落不明。
杨大人这几日称病不朝,可杨府的管家却异常忙碌。昨夜又去了赌坊,这次输了两百两。今早,杨府的后门悄悄抬出去一箱东西,用麻布盖着,沉甸甸的。
谢府的书房里,谢景明听着这些禀报,神色平静。
“那箱东西,查清楚是什么了吗?”他问。
“查清了。”刘先生低声道,“是银子,整整一千两。送到了城南那处废弃宅院,交给了那个灰衣男子。”
“看来,他们是要动手了。”谢景明起身,“刘先生,按计划行事。”
“是。”
刘先生退下后,谢景明走到书案前,提笔写了一封密信。信很长,写写停停,直到暮色四合才写完。他仔细封好,叫来谢忠。
“这封信,今夜子时,送到定国公府后门。记住,要亲手交给定国公。”
“老爷放心。”
谢忠接过信,小心收好,退了出去。
谢景明独自站在窗前,看着天边最后一抹余晖消失在地平线下。暮色如潮水般涌来,吞没了整座城池。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刚入仕时,父亲对他说的话:“为官之道,如临深渊,如履薄冰。一步错,满盘皆输。”
这些年,他走得小心翼翼,却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可他不后悔。
有些路,总得有人走。有些事,总得有人做。
“夫君。”
尹明毓轻轻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粽子:“刚煮好的,尝尝。”
谢景明接过,剥开粽叶。糯米的清香扑鼻而来,中间裹着一颗红枣,甜而不腻。
“好吃。”他尝了一口,“你包的?”
“嗯。”尹明毓在他身边坐下,“策儿和谦儿也吃了,都说甜。”
提到孩子,谢景明眼中闪过一丝柔色:“他们呢?”
“在温书呢。策儿说要背完《离骚》,明日讲给先生听。”尹明毓顿了顿,“夫君,今夜……”
“今夜你带着孩子们,早些歇息。”谢景明打断她,“无论听到什么动静,都别出来。”
“可是……”
“听话。”谢景明握住她的手,“等我回来。”
尹明毓看着他坚定的眼神,终于点了点头:“好,我等你。”
夜色渐浓。
谢府里一片安宁,可这安宁底下,却涌动着即将破土的惊雷。
子时将至。
风起了。
(第八十一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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