岭南的暑气仿佛还黏在官袍上,谢景明踏进谢府大门时,肩背挺得笔直,眉宇间却压着一层挥不去的倦色。
三年外放,他走时是盛夏,归来已是又一个盛夏。府门前的石狮子依旧威严,青石板路被晒得发白,蝉鸣声撕心裂肺地扯着——一切都熟悉得让人恍惚。
“大人回府——”
门房的声音带着刻意压制的激动,一路向内传去。谢景明脚步未停,径直往内院走。按规矩,他该先去拜见老夫人,但不知怎的,脚下方向却偏了些许。
他想先看看,他不在的这三年,这座府邸被尹明毓经营成了什么模样。
穿过垂花门,最先入眼的不是往昔规整得近乎刻板的花木,而是一架……绿意盎然的瓜棚?
谢景明脚步一顿。
那瓜棚搭在抄手游廊拐角处,藤蔓缠缠绕绕地爬满了竹架,巴掌大的叶片密密匝匝,几根嫩黄瓜从叶间垂下来,尾巴上还顶着未落的小黄花。棚下摆着一张竹制躺椅,椅上铺着靛蓝棉布垫子,旁边矮几上放着半盏未喝完的梅子饮,杯壁凝着细细的水珠。
安静。太安静了。
没有预料中仆妇匆忙来迎的脚步声,也没有人声。只有蝉鸣,和风吹过瓜叶时沙沙的轻响。
谢景明眉梢微动,目光扫过四周。庭院干净,花草虽不名贵却长得精神,角落里一丛绣球开得正盛,蓝紫粉白蓬蓬地挤作一团。石阶上没有落叶,廊下栏杆一尘不染——井井有条,却又透着一股……悠闲自在的气息。
这和他预想中的任何场景都对不上。
“父亲!”
清脆的童音从身后传来。谢景明转身,看见一个穿着天青色夏衫的小少年从月洞门那头跑来,额发被汗水濡湿,脸蛋红扑扑的,眼睛亮得像淬了星子。
是谢策。
谢景明几乎要认不出来了。三年前那个瘦瘦小小、总爱躲在他身后拽他衣角的孩子,如今长高了一大截,身形虽然还是孩童的纤细,却透着股健康的活力。他跑过来的步子又稳又快,到跟前刹住脚,仰头看他时,笑容大大地咧开,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
“父亲!您真的回来了!”
谢策的声音里有毫不掩饰的欢喜,伸手就要来拉他的袖子,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又缩回手,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儿子给父亲请安。”
谢景明看着他,心头那层倦意忽然就散了些。他伸手,按在谢策肩上:“起来。长高了。”
“母亲说我今年长了三寸呢!”谢策立刻又活泼起来,眼睛往瓜棚那边瞟了瞟,压低声音,“父亲,您别怪母亲,她不知道您今日到——前几日庄子上送来的账目有些问题,她晨起看了半晌,说是头疼,要歇歇眼睛……”
话没说完,瓜棚那边传来一声轻微的、满足的喟叹。
谢景明抬眼望去。
竹躺椅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尹明毓侧躺在那里,一袭淡青色家常夏衫,袖子松松挽到手肘,露出截白皙的小臂。她一条腿曲着,另一条随意搭在椅沿,右手握着一柄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扇子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闭着的眼睛。
她像是真的睡着了,呼吸匀长,胸脯微微起伏。躺椅旁的矮几上,那半盏梅子饮的杯壁上,水珠滑下来,在木几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谢策立刻捂住嘴,眼睛瞪得圆圆的,冲谢景明拼命摇头,口型在说:“别吵醒母亲……”
谢景明站在那里,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三年来,他接到过无数封家书。老夫人的信里写府中诸事平顺,尹明毓“虽不甚勤勉,却也未出大错”;管事的汇报中提及夫人理事“另有一套章法,府中用度竟省下两成”;偶尔夹杂着尹明毓自己写的——那些信往往只有半页纸,内容千篇一律:“府中安好,策儿长高,黄瓜丰收,勿念。”
他以为“黄瓜丰收”只是句敷衍的玩笑话。
原来不是。
是真的有一架黄瓜,在她院子里长得这样好。而她,就在这黄瓜棚下,在他归家的第一日,睡着了。
“咳。”
一声轻咳从游廊那头传来。谢景明转头,看见兰时端着个托盘站在那里,脸上表情有些微妙,像是想笑又强行忍住。
“大人。”兰时快步上前,将托盘放在矮几上,声音压得低低的,“夫人晨起看了两个时辰账本,说是眼花,要出来歇歇……不想就睡过去了。”
托盘里是一碟冰镇过的西瓜,切得大小均匀,红瓤黑籽,冒着丝丝凉气。
谢景明看了眼那瓜,又看了眼躺椅上毫无知觉的人,最后看向谢策:“你母亲……平日都这样?”
谢策眨眨眼,很认真地想了想:“母亲说,天热的时候,人就该像瓜藤一样,找个阴凉地方待着,少动弹,保元气。”他指了指瓜棚,“您看,黄瓜就是这样才结得多。”
谢景明:“……”
“大人,”兰时适时开口,“老夫人那边已经知道您回来了,请您过去说话。夫人这里……奴婢稍后叫醒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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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继母不慈请大家收藏:()继母不慈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谢景明沉默片刻,摆摆手:“让她睡吧。”
他转身要走,脚步又顿住,回头看了眼那架绿意盎然的瓜棚,以及棚下睡得毫无形象可言的女子,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父亲,”谢策跟在他身边,小嘴不停,“您看见那边那丛绣球了吗?母亲说颜色太杂了,要分株,等秋天移栽。还有东墙根下,母亲让人种了薄荷和紫苏,说夏日煮饮子用。上个月池塘里的荷花开了,母亲带我去摘莲蓬,莲子可甜了……”
孩子的声音清脆雀跃,每一句话里都带着“母亲说”。谢景明听着,目光扫过庭院的每一处角落——那些看似随意却透着生机的布置,那些不属于谢府传统审美的花草,那些细碎的、活泛的生活痕迹。
和他离京时那座严谨到近乎冰冷的侯府,已经不一样了。
寿安堂里,檀香袅袅。
谢景明给老夫人行过大礼,被让到下手椅上坐下。老夫人满头银丝梳得一丝不苟,面容比三年前清减了些,精神却还好。她端着茶盏,慢慢刮着浮沫,目光在孙子脸上停留许久。
“瘦了,也黑了。”老夫人放下茶盏,“岭南苦热,难为你了。”
“孙儿不敢言苦。”谢景明垂眸,“祖母身体可好?”
“老样子。”老夫人语气平淡,“有你媳妇在,府里诸事倒也不必我操心。”
这话说得颇有深意。谢景明抬眼看她:“孙儿一路进来,见府中气象与往日不同。”
“是不一样了。”老夫人脸上没什么表情,“你那个媳妇——起初我也当她是个惫懒的,管家理事推三阻四,教养孩子也漫不经心。可这三年下来……”她顿了顿,像是找不到合适的词,“府里没出过乱子,用度省了,下人各司其职。策儿被她带得,性子开朗许多,身子也健壮了。”
谢景明安静听着。
“她是真不管事。”老夫人忽然笑了笑,那笑容有些复杂,“定下章程,分派好人,她就撒手。底下人按章办事,出不了大错,她也乐得清闲。我原以为这般松散要生事端,谁知竟比从前严苛管束时还要顺当。”
“祖母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老夫人看着他,“你这个媳妇,要么是真糊涂,要么是……”她没说完,转而道,“你既回来了,府里的事自然该交还给你。不过她那套章程,你若觉得可用,不妨留着。”
这话已经是极高的认可了。谢景明心中微动,应了声是。
又说了些岭南任上的事,老夫人露出倦色,谢景明便告退出来。走到廊下,他顿了顿,方向一转,还是往自己院子走去。
他想看看,尹明毓醒了没有。
瓜棚下的躺椅空了。
蒲扇搁在矮几上,旁边那碟冰西瓜少了两块。谢景明正要往屋里走,却听见西厢那边传来动静。
他循声过去,透过半开的支摘窗,看见尹明毓坐在书案后,面前摊着账本,手里握着笔,正侧头和兰时说话。
“……庄头说今年雨水多,靠河的那十几亩秧苗淹了,要补种些晚稻。我说晚稻收成差,不如改种荞麦——荞麦生长期短,中秋前后就能收,赶上冬小麦播种前还能再收一茬。”
兰时有些犹豫:“可咱们府上向来不种荞麦……”
“谁规定了非得种什么?”尹明毓笔杆在指尖转了转,“账上记着,那十几亩地往年收成也就将就,索性试一年。荞麦面做烙饼不错,收成了先往府里送些,剩下的让庄头看着卖。”
她说话时语气随意,笔下却没停,在账本某页批了一行小字。侧脸被窗外透进的光勾勒出柔和的线条,睫毛垂着,神情专注——和方才在瓜棚下呼呼大睡的模样判若两人。
谢景明站在窗外,没有出声。
他看着她批完那页账,合上册子,伸了个懒腰,肩颈拉出一道舒展的弧度。然后她站起身,走到窗边,伸手去够窗台上一个小陶罐。
罐子里是晒干的薄荷叶。她捏了一小撮放进茶壶,提起旁边小火炉上坐着的水壶,冲水。热气蒸腾起来,薄荷的清冽香气漫开。
直到这时,她才抬眼,看见窗外站着的人。
尹明毓动作顿住,眼睛眨了眨,然后——非常自然地笑了笑。
“回来了?”
那语气平常得像他只是出门半日,而不是离家三年。
谢景明一时竟不知该怎么接话。他看着她,看着她随意挽起的发髻,看着她袖口沾着的一点墨渍,看着她眼中那坦荡荡的、没有丝毫心虚或慌乱的笑意。
“嗯。”他最终只应了这一个字。
尹明毓拎起茶壶:“喝杯薄荷茶?清热解暑。”
她倒了两杯,推一杯到窗台上。谢景明沉默片刻,伸手接过。瓷杯温热,茶水碧清,薄荷叶在杯中舒展开,浮浮沉沉。
“策儿长高了。”他抿了口茶,开口。
“小孩儿嘛,吃好睡好自然长个。”尹明毓倚着窗框,也端起自己那杯,“您看着倒瘦了些,岭南饮食不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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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她点点头,又喝了口茶,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对了,有件事得跟您说一声——红姨娘,我让她出府了。”
谢景明端着茶杯的手一顿。
“上个月的事。”尹明毓语气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她娘家兄弟在城南开了个小铺子,缺人手,来求了几次。红姨娘自己也说,在府里待着没意思,想出去帮衬娘家。我查了,那铺子干净,她兄弟为人也本分,就给了她身契,另封了五十两银子,算是这些年的辛苦钱。”
她说完,抬眼看他,像是在等他的反应。
谢景明看着她,看了很久。三年,足够改变很多事情。他记忆里那个在大婚之夜把他往妾室房里推、在敬茶时主动让出抚养权、总是一副“别来烦我”模样的女子,如今就站在他面前,用最平常的语气,告诉他她把他唯一的妾室打发出去了。
而他心里,竟然没有半分不悦。
“你处理便是。”他听见自己这样说。
尹明毓笑了,那笑容里有一丝如释重负,又像是早料到他会是这个反应。她放下茶杯:“那成,这事就算过了。”她转身往屋里走,“您一路辛苦,先歇着吧。晚膳已经吩咐厨房加了菜,给您接风。”
“尹明毓。”
她回头。
谢景明站在窗外,夏日的阳光透过瓜棚的枝叶洒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看着她,三年未见,她似乎没什么变化,又似乎哪里都不一样了。
“这三年,”他缓缓开口,“辛苦你了。”
尹明毓愣了愣,然后笑容加深,那笑容里有种通透的、了然的东西。
“不辛苦。”她说,“我命好。”
她说完,转身进了屋。窗还开着,薄荷茶的香气幽幽地飘出来,混着院子里黄瓜叶子的青涩气息。
谢景明站在原地,看着那扇窗,忽然想起三年前离京时,她坚持要留在京城时说的那句话。
——“我去岭南是拖累,留在这儿还能帮您看着家。您安心办差,府里的事,我有分寸。”
那时他只当是场面话。
如今看来,她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晚膳摆在花厅。
谢策很兴奋,围着谢景明问岭南的风物,谢景明难得有耐心,一一答了。尹明毓话不多,只偶尔给谢策夹菜,或是吩咐丫鬟添汤。
气氛算不上热络,却有种奇异的和谐。
膳后,谢策被嬷嬷带去洗漱。花厅里只剩两人,丫鬟撤下碗碟,奉上新茶。
“有件事,”尹明毓忽然开口,“得跟您商量。”
谢景明抬眼。
“策儿七岁了,开蒙已有三年。从前教的先生学问是好的,但性子古板了些。”她端着茶盏,语气认真,“我相看了两位新先生,一位擅长经义,一位通晓史策。想请两位一同来教,一个主攻科举正道,一个开阔眼界见识。您觉得呢?”
谢景明有些意外。他以为她要说的会是府中庶务,或是银钱用度,没想到是孩子的教育。
“两位先生,会不会课业太重?”
“不会。”尹明毓摇头,“我和策儿聊过,他现在学的那些,他其实大半都懂,只是先生教得枯燥,他便懒得深究。换个教法,说不定更有进益。”她顿了顿,补充道,“自然,这事还得您拿主意。您若是觉得不妥,便还按原来的。”
谢景明看着她,烛光下她的侧脸柔和,眼神清澈。她不是在敷衍,也不是在讨好,她是真的思考过,然后提出了她认为最好的方案。
“你把两位先生的履历拿来,我看看。”他说。
尹明毓点点头:“明日让兰时送您书房去。”
话题似乎到此为止了。厅里安静下来,只有烛花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谢景明摩挲着茶杯的杯壁,忽然问:“你这几年,就只忙着这些?”
尹明毓抬眼:“不然呢?”
“没什么。”谢景明移开视线,“只是觉得,你和从前不大一样。”
“人总是会变的。”尹明毓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尤其是在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之后。”
她站起身:“时辰不早了,您一路劳顿,早些歇息吧。东厢已经收拾出来了,被褥都是新晒的。”
她说完,行了个礼,转身往外走。走到门边时,谢景明叫住了她。
“尹明毓。”
她回头。
“谢谢。”他说。
不是谢她打理府务,不是谢她照顾孩子,就只是谢谢。谢谢她这三年,让这座府邸有了烟火气,让孩子有了笑容,让一切……变得不一样了。
尹明毓站在门口,背对着廊下的灯火。他看不清她的表情,只听见她轻轻笑了一声。
“客气。”
她说完,掀帘出去了。
谢景明独自坐在花厅里,许久未动。窗外月色清明,瓜棚的轮廓在夜色里模糊成一团温柔的墨影。微风拂过,带来隐约的、黄瓜叶子特有的青涩香气。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也曾想象过自己未来的妻子是什么模样。温婉的,贤淑的,知书达理的,能与他红袖添香、举案齐眉的。
没有一种想象,和尹明毓有关。
可此刻,坐在这座被她无形中改变了气息的府邸里,他却第一次觉得——这样,似乎也不错。
至少,她让这里像个家了。
他端起已经凉透的茶,一饮而尽。茶味涩后回甘,像这三年错过的时光,也像今夜这场算不上团圆的团圆。
窗外,蝉声不知何时停了。夜正长。
(第六十一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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