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云庄的秋天,是从葡萄架开始的。
沉甸甸的紫葡萄挂满藤架,在晨光里泛着诱人的光泽。谢策拎着小竹篮,踮着脚去够低处的果子,小脸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红。
“慢些。”尹明毓站在他身后,笑着扶住他的肩膀,“那边的太高了,让你父亲来摘。”
谢景明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长柄的剪子。他今日穿着一身简朴的靛蓝布衣,袖口挽起,全无朝堂上那位冷面御史的影子,倒像个寻常的农家汉子。
“策儿想摘哪串?”他走到葡萄架下,仰头看着。
“那串!最紫的那串!”谢策指着高处。
谢景明抬手,剪子轻巧地一合,那串饱满的葡萄便落入他掌心。他递给谢策,小人儿接过,献宝似的捧到尹明毓面前:“母亲,你看!”
“真好看。”尹明毓摘下一颗,剥了皮放进他嘴里,“甜不甜?”
谢策眼睛弯成月牙:“甜!”
晨风带着山间特有的清气吹过,葡萄叶子沙沙作响。尹明毓看着眼前这一幕,心里某个地方,忽然就满了。
一年了。
从京城那场惊心动魄的朝争中退出来,来到这暖云庄,已经整整一年。
这一年里,谢景明不再是都察院御史,她也不再是那个需要周旋在贵妇间的谢夫人。他们是这山间庄子的主人,是寻常的夫妻,是策儿的父母。
“夫人。”兰时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封信,“京城来的。”
尹明毓接过,拆开扫了一眼,眉头微蹙。她将信递给谢景明:“秦统领来的,说陛下……又提起你了。”
谢景明看完信,神色平静地将信纸折好:“秦勇这是第三次来信了。”
这一年里,秦勇每隔几个月就会来一封信,有时说朝堂局势,有时说陛下近况,话里话外,总透着希望谢景明回去的意思。
“你怎么想?”尹明毓问。
谢景明没回答,只是抬头看了看天。秋日的天空高远明净,几只鸟雀飞过,留下一串清脆的鸣叫。
“葡萄熟了,该酿酒了。”他说,“去年酿的那些,味道还不够醇厚。今年咱们多试几种法子。”
尹明毓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不打算回去。
至少现在不。
“也好。”她笑了,“我去准备坛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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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尹明毓在院子里洗刷酒坛。阳光暖融融地照在身上,兰时在一旁帮忙,主仆俩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夫人,您说……咱们真就在这儿住一辈子了?”兰时小声问。
“不好吗?”尹明毓反问。
“好是好。”兰时犹豫,“就是……总觉得大人那样的人才,埋没在山野里,可惜了。”
尹明毓停下手中的动作,看向葡萄架下——谢景明正在教谢策认字,父子俩头挨着头,神情专注。
“你觉得他可惜?”她轻声问。
兰时点头:“大人从前在朝堂上,多威风啊。那些贪官污吏,见了他腿都哆嗦。如今……”
“如今他不用早起上朝,不用批阅那些永远看不完的公文,不用在朝堂上和人唇枪舌剑。”尹明毓道,“他可以睡到日上三竿,可以陪策儿摘葡萄、认字,可以和我一起酿酒、种菜——兰时,你觉得哪种日子更好?”
兰时愣了愣,忽然笑了:“夫人说得对,是奴婢想岔了。”
正说着,庄外来了一辆马车。
车帘掀开,下来两个人——是红姨娘,还有她母亲。
红姨娘穿着一身素净的衣裙,鬓边簪着一朵小小的白花。她母亲周氏则显得有些局促,不停地搓着手。
“夫人。”红姨娘上前行礼,“叨扰了。”
尹明毓起身,擦了擦手:“怎么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
“是……是妾身唐突了。”红姨娘垂眸,“家母身子好些了,想来看看夫人。还有……妾身有些话,想跟夫人说。”
尹明毓看了她片刻,点头:“进屋说吧。”
屋里,红姨娘跪下了。
“夫人,妾身是来辞行的。”
尹明毓一愣:“辞行?你要去哪儿?”
“回江南。”红姨娘抬起头,眼圈微红,“家母在天津住了这些日子,身子大好了。她想回老家看看,妾身……也想陪她回去。”
她顿了顿:“妾身知道,这些年给夫人添了不少麻烦。从前是妾身糊涂,总想着争宠、算计,后来才明白,那些都是虚的。如今大人和夫人不嫌弃,让妾身在铺子里帮忙,学了手艺,攒了些体己——妾身想带着母亲回江南,开个小绣坊,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尹明毓看着她,忽然想起初见时的红姨娘——那个穿着桃红衣裳,眼神里带着算计和挑衅的妾室。
一年时间,真的能改变一个人。
“你想清楚了?”她问。
“想清楚了。”红姨娘点头,“妾身这辈子,最大的幸运就是遇见了夫人。若不是夫人提点,妾身还在那后院方寸之地里斗来斗去,永远看不清天有多大。”
她叩首:“夫人的恩情,妾身永世不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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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继母不慈请大家收藏:()继母不慈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尹明毓扶她起来:“既然想清楚了,就去吧。铺子那边,我跟金娘子说一声,你的分红照给,算是我给你的本钱。”
红姨娘眼泪掉下来:“夫人……”
“别哭。”尹明毓拍拍她的手,“好好过日子,比什么都强。”
红姨娘重重点头,又行了一礼,才扶着母亲离开。
送走她们,尹明毓站在门口,看着马车远去,心里忽然有些感慨。
“舍不得?”谢景明不知何时走到她身边。
“有点。”尹明毓靠在他肩上,“她变了。”
“人都会变。”谢景明揽住她的肩,“你变了,我也变了。”
是啊,都变了。
从京城到暖云庄,从朝堂到田园,从步步为营到安然度日——他们都变了。
变得更好,更真实,更……像自己。
“夫君。”尹明毓轻声道,“你说,咱们会一直这样过下去吗?”
谢景明没说话,只是紧了紧揽着她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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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葡萄酿成了酒。
开坛那日,庄子里摆了小小的宴席。周福一家,还有庄子里几个得力的仆役都来了。桌上摆着庄子自产的菜蔬、山间打的野味,还有那几坛新酿的葡萄酒。
谢景明给每个人都斟了一杯。
酒色澄澈,泛着淡淡的紫红光泽。入口微涩,回味甘甜,带着葡萄特有的香气。
“好酒!”周福喝了一口,赞叹道,“比去年酿的好多了!”
“是夫人的方子好。”谢景明看向尹明毓,眼里带着笑意。
尹明毓抿了一口,确实不错。她想起前世在书上看的酿酒古法,试着改良,没想到真成了。
“明年咱们再多酿些。”她说,“除了葡萄,山上的野果也可以试试。”
“好。”谢景明点头,“都听你的。”
宴席到一半,庄外又传来马蹄声。
这次来的是秦勇。
他风尘仆仆,一进门就闻到酒香,眼睛一亮:“好香的酒!”
“秦统领来得正好。”谢景明起身相迎,“尝尝新酿的酒。”
秦勇也不客气,坐下连喝三杯,才抹抹嘴:“痛快!”
他看向谢景明,神色忽然严肃起来:“谢大人,末将此来……是有要事。”
谢景明放下酒杯:“说吧。”
“江南……出事了。”秦勇压低声音,“堤坝垮了。”
谢景明脸色一变:“哪里的堤坝?”
“就是去年二皇子贪墨款项修的那段。”秦勇道,“前几日连下大雨,堤坝垮了三十里,淹了七个县,死伤……还没统计出来,但至少上万人。”
尹明毓手里的酒杯差点掉在地上。
上万人。
那是多少条人命?
“朝廷怎么说?”谢景明声音发沉。
“陛下震怒,已经罢了三个官员。”秦勇道,“可眼下最要紧的是赈灾、修堤。工部派去的人,要么不懂水利,要么……不敢碰这个烂摊子。”
他看着谢景明:“陛下让末将来问您……愿不愿意去江南?”
满桌寂静。
所有人都看向谢景明。
谢景明沉默了很久。
久到秦勇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开口:“陛下想让我以什么身份去?”
“钦差。”秦勇道,“全权处理江南水患事宜。”
钦差。
这意味着,他若去了,就不再是庶民。
他会重新回到朝堂,回到那个权力漩涡的中心。
“夫君。”尹明毓握住他的手。
谢景明转头看她,眼神复杂。
他知道,这是一次机会,也是一次考验。
江南水患,涉及几十万百姓的生计。若是处理好了,是功德无量。若是处理不好……
“我去。”他说。
尹明毓心头一紧,握着他的手更用力了。
“但我有个条件。”谢景明看向秦勇,“我要带着家眷一起去。”
秦勇一愣:“这……江南现在乱得很,夫人和小郎君去,恐怕不安全。”
“正因为乱,我才要带着他们。”谢景明道,“将他们留在京城,我不放心。”
秦勇明白了。
谢景明这是不信任朝中某些人。
“末将会禀明陛下。”他道。
“还有。”谢景明补充,“我若去江南,只办赈灾、修堤的事。朝中其他事务,一概不问。”
秦勇点头:“末将明白。”
宴席散了。
秦勇连夜赶回京城复命。
尹明毓和谢景明站在院子里,看着夜空中的星辰,谁都没有说话。
许久,尹明毓才轻声问:“一定要去吗?”
“一定要去。”谢景明握住她的手,“那不是朝堂争斗,那是几十万百姓的性命。我若不去,良心不安。”
尹明毓靠在他肩上:“我知道。”
她怎么会不知道?
这个男人,看似冷情,实则心里装着天下,装着百姓。
否则当年在岭南,他不会冒着得罪权贵的风险,也要查办贪官。不会在二皇子案中,顶着杀身之祸,也要一查到底。
如今江南百姓有难,他怎么可能坐视不理?
“我陪你一起去。”她说。
谢景明转头看她。
“你忘了?”尹明毓笑了,“我说过的,刀山火海,我也陪着你一起闯。”
谢景明心头一热,将她紧紧拥入怀中。
“好。”他在她耳边低声道,“咱们一起去。”
夜风吹过,葡萄叶子沙沙作响。
远处山峦的轮廓隐在夜色里,沉默而坚定。
就像他们。
无论前路是田园安宁,还是风雨兼程。
只要在一起,就什么都不怕。
(第四卷·田园卷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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