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昀签完契书的那天,下着小雨。
尹明毓撑伞站在谢府侧门,看着三房的人一趟趟往外搬东西。家具、箱笼、字画……这些年三房借着谢府名头攒下的家当,如今都要物归原主。
谢昀站在檐下,脸色灰败,像个丢了魂的木偶。
他身边的谢琅——三房那位在吏部观政的少爷,更是双眼通红,死死瞪着尹明毓,那眼神恨不得把她生吞活剥了。
“尹明毓,你等着!”谢琅咬牙切齿,“今日之辱,我早晚……”
“琅儿!”谢昀厉声打断他,“闭嘴!”
他转向尹明毓,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侄媳妇,这些东西……你清点清楚了?”
尹明毓接过兰时递上的清单,扫了一眼:“差不多了。三叔放心,账目我都记着,若是少了什么,我再派人去取。”
这话说得客气,意思却明白——少了,还得找你要。
谢昀脸皮抽搐,却不敢发作,只能连连点头:“是、是……”
“对了。”尹明毓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三叔名下那几间铺子,我看了账,发现有些对不上。比如西城那间米铺,去年明明盈利三千两,账上却只记了一千两——剩下那两千两,去哪儿了?”
谢昀脸色煞白。
他没想到,尹明毓查得这么细,这么快。
“那、那是……”他支支吾吾。
“三叔不必解释。”尹明毓合上清单,“账目的事,我会慢慢查。若是查清楚了,该补的补,该还的还——咱们一家人,好说话。”
谢昀腿一软,差点跪倒。
他知道,自己这辈子,是翻不了身了。
送走三房的人,尹明毓回到主院。
谢景明正在看陈掌柜送来的密报,见她进来,抬眼问:“都办妥了?”
“妥了。”尹明毓在他对面坐下,“三房那几间铺子,我已经让金娘子去接手。田庄那边,也派了管事去清点。不过……”
她顿了顿:“账目问题不小,粗略算了算,至少有三万两对不上。”
谢景明并不意外:“能追回来多少?”
“一半吧。”尹明毓道,“有些已经花掉了,有些……恐怕进了不该进的人的口袋。”
她说的是荣国公府那边。
三房这些年和荣国公府往来密切,那些钱,恐怕有一半都拿去打点关系了。
“能追回一半,也不错了。”谢景明放下密报,“剩下的,就当买个教训。”
尹明毓点头,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东郊那个庄子……我想去看看。”
“现在?”
“嗯。”尹明毓起身,“反正今日无事,就当散心了。”
谢景明看着她跃跃欲试的样子,嘴角微扬:“我陪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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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郊的庄子,叫“暖云庄”。
马车出了城门,沿着官道走了小半个时辰,拐进一条青石板路。路两边是成片的稻田,绿油油的,在雨后显得格外清新。
庄子建在一处缓坡上,白墙黑瓦,错落有致。门口种着两棵老槐树,枝叶茂盛,遮出一片阴凉。
庄头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汉,姓周,听说主家要来,早早就在门口候着。见马车停下,连忙上前行礼:“小的周福,给大人、夫人请安。”
“起来吧。”谢景明扶尹明毓下车,“带我们看看。”
周福应声,引着两人往里走。
庄子确实不小,前院是待客的正厅和书房,后院是主人的起居院落,东西厢房各有用途。最妙的是,庄子后头有片竹林,林中有条小溪,溪水潺潺,清澈见底。
而竹林深处,就是那处温泉。
温泉池子用青石砌成,不大,但足够两三个人泡。水面上氤氲着热气,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硫磺味。
尹明毓伸手试了试水温,正好。
“这泉水四季恒温,冬天泡最舒服。”周福介绍道,“庄子里的人偶尔也会来泡泡,都说能解乏。”
尹明毓点点头,心里已经有了主意。
这庄子,她喜欢。
看完庄子,周福又带他们去看田地和山林。百亩良田,种着水稻和小麦;山林里则散养着鸡鸭,还有几头牛。
“庄子里的产出,除了自用,还能卖些钱。”周福道,“去年光鸡蛋就卖了一百多两,米面菜蔬也有两百两的进项。”
尹明毓算了算,这庄子一年至少能有四五百两的收入,虽然比不上铺子,但胜在稳定。
“周庄头辛苦了。”她道,“往后庄子还由你管着,每月的账目,按时送到府里就行。”
周福大喜:“谢夫人信任!小的定当尽心尽力!”
看完庄子,已是午后。
尹明毓和谢景明在正厅用饭,饭菜都是庄子里自产的——新米煮的饭,炒鸡蛋,清炒时蔬,还有一锅老母鸡汤。
简简单单,却格外香甜。
“这庄子,你打算怎么用?”谢景明问。
“先留着。”尹明毓道,“等天冷了,可以来泡温泉。平时……我想在庄子里种些药草。”
“药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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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继母不慈请大家收藏:()继母不慈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嗯。”尹明毓点头,“我看了岭南那些信,里头提到那边有种‘三七’,止血化瘀有奇效。若是能引种过来,说不定能成。”
谢景明眼中闪过一丝赞许:“这主意不错。需要什么,跟陈掌柜说。”
“好。”
用过饭,两人在庄子里散步。
雨后初晴,空气清新。远处的山峦笼着薄雾,近处的稻田泛着水光,一切宁静得像幅画。
尹明毓忽然觉得,若是能一直这样过日子,也不错。
“夫君。”她轻声问,“等这些事都了了,咱们……能不能经常来这儿住住?”
谢景明转头看她:“你想来?”
“嗯。”尹明毓点头,“这儿清净。”
谢景明沉默片刻,道:“好。等这些事了了,我带你来住。”
他没说“这些事”是什么,但尹明毓知道。
荣国公府倒了,三房废了,可真正的敌人,还没露面。
那个在背后推波助澜,让荣国公府栽跟头的人,到底是谁?
两人走到竹林边,周福忽然急匆匆跑来。
“大人,夫人!府里来人了,说有急事禀报!”
两人对视一眼,快步往回走。
来的是陈掌柜,脸色凝重:“大人,江南传来消息——荣国公,暴毙了。”
谢景明眉头一蹙:“什么时候的事?”
“三天前。”陈掌柜低声道,“说是突发急病,没救过来。但咱们的人打听到,荣国公死前,见过一个人。”
“谁?”
“江南巡抚,韩兆。”陈掌柜顿了顿,“而且,荣国公死后,他贪墨的那四万两官银,找到了。”
“在哪儿?”
“在韩兆府上。”陈掌柜声音压得更低,“不过,只有两万两。另外两万两……不知所踪。”
谢景明脸色沉了下来。
尹明毓也听明白了。
荣显的死,不简单。
那四万两官银,更不简单。
“韩兆……”谢景明沉吟,“他和荣国公府,有过节?”
“据查,没有。”陈掌柜摇头,“但韩兆是二皇子的人。而二皇子,和荣国公府素无往来。”
二皇子。
尹明毓心头一跳。
她知道,当朝有三位皇子:太子、二皇子、三皇子。太子体弱,二皇子势大,三皇子年幼。
若是二皇子插手此事……
“还有一件事。”陈掌柜继续道,“荣国公死后,他身边的心腹管家荣福,也失踪了。咱们的人找了两天,没找到。”
谢景明沉默许久,才道:“继续找。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
陈掌柜退下后,尹明毓看向谢景明:“夫君觉得,荣显的死,和那两万两官银……有关?”
“十有**。”谢景明道,“荣显贪墨了两万两,另外两万两……恐怕是有人借着这个由头,栽赃给他。如今荣显死了,那两万两不翼而飞——这笔账,就算不清了。”
尹明毓懂了。
有人利用荣显贪墨的事,把水搅浑。如今荣显一死,死无对证,那两万两官银的去向,就成了谜。
而韩兆府上那两万两,恐怕……也是陷阱。
“那咱们怎么办?”她问。
“等。”谢景明道,“等韩兆那边的动静。”
他看向尹明毓,眼神深邃:“这场戏,越来越热闹了。”
尹明毓心里沉甸甸的。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们面对的,就不只是荣国公府了。
而是皇子,是朝堂,是更深的漩涡。
“夫君。”她轻声道,“不管发生什么,我都陪着你。”
谢景明一愣,看向她。
尹明毓迎上他的目光,神色坚定:“我说过的,刀山火海,我也敢闯。”
谢景明看着她,许久,忽然笑了。
他伸手,将她揽入怀中。
“好。”他在她耳边低声道,“那咱们就一起闯。”
尹明毓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忽然觉得,什么都不怕了。
窗外,夕阳西下。
竹林在晚风中沙沙作响,像在诉说着什么秘密。
而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江南酝酿。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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