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景明从宫里回来时,已是子时。
尹明毓一直没睡,在书房里对着一盘残局发呆——是她闲时自己摆着玩的象棋,红方只剩一帅一相,黑方车马炮俱全,已是死局。
“怎么还没睡?”谢景明推门进来,官袍上沾着夜露。
“等你。”尹明毓抬起头,“陛下召见,所为何事?”
谢景明在她对面坐下,沉默片刻,将御书房的事说了。当说到“功高震主”四个字时,尹明毓执棋的手顿了顿。
“陛下这是……敲打你?”
“不止是敲打。”谢景明揉了揉眉心,“是提醒。提醒我树大招风,提醒我朝中有人容不下谢家。”
“因为瑞亲王的案子?”
“因为瑞亲王的案子,因为江南织造局的案子,也因为……我升得太快。”谢景明苦笑,“户部尚书这个位置,多少人盯着。我资历尚浅,却坐了上去,自然惹人嫉恨。”
尹明毓将手中的“帅”放下,轻声道:“那陈夫人呢?她今日又来了,送了些岭南的荔枝干,说是娘家刚捎来的。”
“荔枝干?”谢景明眼神一凝,“这个时节,岭南的鲜荔枝都下市了,哪来的荔枝干?就算有,从岭南到京城,少说也得一个月。她娘家是半月前才与她联络上的?”
时间对不上。
尹明毓也想到了这点,缓缓道:“要么她说谎,要么……她与娘家的联系,比我们知道的更紧密。”
两人对视,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陈夫人就像一团雾,看似温和无害,可你伸手去探,却什么也抓不住。她主动靠近毓秀坊,主动告知赵文启的事,现在又送来不合时节的荔枝干——每一步都恰到好处,每一步都让你无法拒绝,却又步步惊心。
“我让兰时盯紧她。”尹明毓道,“毓秀坊那边,也加了人手。这几日坊里接了个大单子,是陈夫人介绍的,说是她娘家那边的富商要订一批绣屏风作为寿礼。”
“多少?”
“八扇苏绣屏风,绣‘八仙贺寿’,工期三个月,定金五百两。”尹明毓顿了顿,“宋掌柜验过定金,是通宝钱庄的银票,没问题。”
“太顺利了。”谢景明皱眉,“顺利得让人不安。”
是啊,太顺利了。从毓秀坊开张,到与林家合作,再到这笔大单,一切都顺理成章,水到渠成。可这世上哪有无缘无故的顺利?尤其是这风口浪尖上。
“兵来将挡吧。”尹明毓起身,“你先去歇着,明日还要上朝。”
谢景明却拉住她的手:“尹明毓。”
“嗯?”
“若真有风雨……”他看着她,“你带着策儿,先去庄子避避。”
尹明毓笑了:“避?往哪避?这风雨若是冲着谢家来的,躲到天涯海角也没用。”她反握住他的手,“再说了,我是那种会躲的人吗?”
谢景明也笑了,摇头:“你不是。”
“那不就行了。”尹明毓推着他往外走,“快去睡,明日还有硬仗要打。”
送走谢景明,尹明毓却没回房。她走到窗前,看着庭院里的夜色,良久,轻声道:“兰时。”
“奴婢在。”
“明日一早,你去趟徐府,求见徐阁老夫人。就说……毓秀坊新得了几匹好料子,想请老夫人帮着掌掌眼。”
兰时一怔:“夫人是想……”
“徐阁老是清流领袖,陛下信重。”尹明毓转身,“陈家若是真有图谋,必然要过徐阁老这一关。咱们得让老夫人知道,毓秀坊清清白白,我尹明毓……也问心无愧。”
“是。”
---
翌日,毓秀坊。
八扇屏风的绣样已经定好,坊里最好的八个绣娘各领一扇,正在细绢上描样。翠儿也在其中,分到的是“何仙姑”,此时正对着一朵莲花反复修改。
尹明毓到坊里时,正听见教习的孙嬷嬷在训人:“线条要流畅!仙家的飘逸感呢?绣得跟块门板似的!”
被训的是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眼圈都红了。
“孙嬷嬷。”尹明毓开口,“慢慢教,不着急。”
孙嬷嬷忙行礼:“夫人。是老身心急了,这屏风工期紧,怕误了事。”
“工期再紧,也不能赶工。”尹明毓走到小姑娘身边,看了看她绣的“铁拐李”,“这里,衣褶的走向可以再松些。仙人的衣衫,不是凡间的粗布,要有点仙气。”
她说着,拿起针线,在细绢上补了几针。原本僵硬的衣褶顿时灵动起来,果然有了几分飘然欲仙的味道。
小姑娘眼睛亮了:“夫人绣得真好!”
“熟能生巧罢了。”尹明毓放下针,“你们记住,绣活不只是手艺,更是心境。心里静了,手才能稳。心里有了意境,绣出来的东西才有魂。”
绣娘们都停下手中的活计,认真听着。
“这八仙贺寿,绣的不只是八位仙人,更是人间对长寿、安康的期盼。”尹明毓环视众人,“你们绣的每一针,都带着这份期盼。所以,不急,不躁,慢慢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喜欢继母不慈请大家收藏:()继母不慈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坊里的气氛松弛下来。
翠儿悄悄走过来,低声道:“夫人,奴婢……奴婢有事禀报。”
两人走到后院僻静处,翠儿才道:“昨日奴婢去前街买丝线,看见……看见陈夫人的马车停在街角。车里下来个人,进了对面的茶馆。奴婢瞧着那人的背影……有点像之前在江州,找过赵公子的人。”
尹明毓眼神一凝:“看清长相了吗?”
“没看清,那人戴着斗笠。”翠儿顿了顿,“但奴婢记得他的步态——左脚有点跛,走路时肩膀一高一低的。”
跛脚?
“还有,”翠儿声音更低,“奴婢昨日打扫前厅时,在陈夫人坐过的椅子下,捡到了这个。”
她从袖中掏出个小东西——是枚铜纽扣,黄铜质地,上面刻着个小小的“卫”字。
卫?
尹明毓接过纽扣,仔细看了看。这纽扣的样式很特别,不像寻常衣裳用的,倒像是……军服上的。
“这件事,不要再对任何人说。”尹明毓将纽扣收好,“你做得很好。”
翠儿点头,犹豫了一下,又道:“夫人,您要小心陈夫人。奴婢总觉得……她看人的眼神,凉飕飕的。”
正说着,前院传来宋掌柜的声音:“夫人!陈夫人来了!”
说曹操曹操到。
尹明毓整理了下衣袖,往前院去。陈夫人今日穿了身月白底子绣淡紫丁香花的褙子,显得素雅温婉,见尹明毓便笑:“谢夫人,又来叨扰了。”
“陈夫人客气。”尹明毓引她到厅里坐下,“可是为屏风的事?”
“正是。”陈夫人示意丫鬟捧上一个锦盒,“这是家兄从江州捎来的绣样,说是前朝的古样,极是难得,想着毓秀坊或许用得上。”
锦盒打开,里面是几幅泛黄的绣样,确实是前朝的风格,线条古朴,意境悠远。
尹明毓仔细看了,赞道:“果然是好东西。陈夫人娘家真是有心了。”
“能帮上忙就好。”陈夫人抿了口茶,似是不经意道,“对了,妾身听说……谢大人昨日又被御史参了?”
消息真灵通。
尹明毓神色不变:“朝堂上的事,我一个妇道人家,哪懂得许多。”
“也是。”陈夫人笑了笑,“不过妾身听说,那御史王昀,是李阁老的门生。李阁老与冯铮是同年,冯铮又是瑞亲王的连襟……这一串关系下来,谢大人确实不易。”
这话说得委婉,意思却明白——谢景明得罪的人,来头不小。
尹明毓抬眼:“陈夫人对朝中之事,倒是清楚。”
“家父曾任江州知府,妾身自幼耳濡目染,略知一二罢了。”陈夫人放下茶盏,“说起来,妾身倒有个主意,或许能帮谢大人解围。”
“哦?”
“李阁老虽位高权重,但最重名声。”陈夫人缓缓道,“若是谢夫人能以毓秀坊之名,在京中办几场善举——比如施粥赠药,或是资助寒门学子。这些事传到李阁老耳朵里,他就算想为难谢大人,也得掂量掂量。”
这主意……听起来不错。
可尹明毓心中警铃大作。陈夫人为何这么热心?她图什么?
“陈夫人好意,我心领了。”尹明毓温声道,“只是毓秀坊才开张不久,根基尚浅,贸然行善,恐惹人非议,说我们沽名钓誉。”
“夫人多虑了。”陈夫人笑道,“行善积德,天经地义。谁会说什么?再说了,妾身可以帮着张罗,定办得妥妥帖帖。”
太主动了。
尹明毓垂下眼帘,掩去眼中的冷意:“容我想想。”
送走陈夫人,尹明毓立刻唤来宋掌柜:“去查查,陈夫人娘家在江州的绸缎庄,最近可有异常?还有,她说的那个富商,到底是什么来路?”
“是。”宋掌柜迟疑道,“夫人怀疑她?”
“不是怀疑,是确认。”尹明毓看着手中的铜纽扣,“这枚纽扣,你拿去问问相熟的裁缝,看是什么样式,什么人会用。”
宋掌柜接过纽扣,匆匆去了。
尹明毓独自在厅里坐了很久。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她忽然想起前世,她也曾这样坐在办公室里,对着复杂的财务报表,试图从一堆数字里找出隐藏的危机。
那时她觉得累,现在……更累。
但累也得往前走。
---
傍晚,谢策下学回来,小脸又绷着。
“又怎么了?”尹明毓问。
“钱玉堂……退学了。”谢策低声道,“先生说他父亲的事牵连到他,再留在青松书院,恐影响书院名声。今日……今日他收拾了书袋,一个人走了。”
尹明毓沉默。
“母亲,”谢策抬起头,“我们能帮帮他吗?他……他娘亲病着,家里就剩他一个了。先生说他可能会去城外的小私塾,可那种地方,能学到什么?”
孩子眼中满是不忍。
尹明毓摸摸他的头:“你想怎么帮?”
“我……我不知道。”谢策摇头,“但总不能看着他这样……”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喜欢继母不慈请大家收藏:()继母不慈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那就去问问他。”尹明毓道,“明日下学,你去找他。告诉他,若他愿意,可以来谢府,我给他请个先生,单独教他。束修……免了。”
谢策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尹明毓点头,“但你记住,帮人不是施舍,是尊重。你要问他的意愿,他若不愿,不要强求。”
“孩儿明白!”
孩子高高兴兴地跑走了。尹明毓看着他的背影,轻叹一声。
这世道,苦命人太多。她帮不过来,但遇到了,能拉一把是一把。
兰时轻步进来,低声道:“夫人,徐府那边有回音了。徐阁老夫人说,明日请夫人过府一叙。”
“好。”
“还有……”兰时迟疑道,“李武回来了,说赵文启的遗体已经安葬在城外西山。他在坟前立了块碑,写了‘岭南赵生文启之墓’。”
赵文启……终究是没能等到金榜题名的那一天。
尹明毓闭了闭眼:“知道了。让他去休息吧,这几日辛苦了。”
夜色渐深。
谢景明今日回来得早,用过晚膳后,一家三口在庭院里乘凉。谢策兴致勃勃地说着白日里学堂的趣事,谢景明耐心听着,偶尔问几句。
尹明毓却有些心不在焉,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的铜纽扣。
“夫人。”谢景明忽然唤她。
“嗯?”
“今日朝会上,陛下下了旨,命三司会审赵文启命案。”谢景明看着她,“主审是……李阁老。”
李阁老?
尹明毓心中一沉。让与谢景明有过节的人主审此案,陛下这是……什么意思?
“陛下还说,”谢景明声音很轻,“此案涉及科举,事关国本,务必查清。若有牵连,无论何人,一律严惩。”
这话,是说给谁听的?
尹明毓握紧了手中的纽扣。
而此时的陈府,书房里烛火通明。
陈夫人——或者说,卫氏——正对着铜镜卸妆。镜中的脸端庄秀美,可眼神却冷得像冰。
丫鬟轻声禀报:“夫人,那边传话来了,说李阁老接了赵文启的案子。”
“知道了。”卫氏淡淡应道,“告诉那边,按计划行事。”
“是。”
丫鬟退下后,卫氏从妆匣底层取出一块玉佩。不是羊脂白玉,而是墨玉,上面雕的不是蟠龙,是……飞鹰。
她摩挲着玉佩,唇角勾起一丝冷笑。
“谢景明……尹明毓……”她轻声自语,“你们以为扳倒了瑞亲王,就万事大吉了?殊不知,这朝堂的水,深着呢。”
窗外,乌云蔽月。
一场新的风暴,正在悄然酝酿。
而风暴眼,正是看似平静的谢府。
(本章完)
喜欢继母不慈请大家收藏:()继母不慈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