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还未散尽时,谢府角门悄悄开了道缝。
一个灰衣婆子提着竹篮钻出来,左右张望了下,埋头往东市方向快步走去。竹篮里装着几件旧衣裳,说是要送去浆洗,但婆子怀里鼓囊囊的,像是还揣着别的东西。
她没注意到,身后不远不近地跟着个挑担的货郎。货郎的担子一头是针线杂货,另一头筐里却空荡荡的,只随意扔着几块粗布。
婆子穿过两条街,拐进一条僻静小巷。巷子尽头有间不起眼的茶铺,这个时辰还没什么客人。她掀帘进去,不多时又出来,竹篮轻了不少,怀里却更鼓了。
货郎在巷口等了片刻,见婆子走远,才放下担子走进茶铺。铺子里只一个打盹的老掌柜,柜台后挂着块旧布帘。货郎掀帘进去,后堂空无一人,只有桌上放着杯喝了一半的茶,还温着。
他摸了摸茶碗边缘,又蹲下身看了看地面——青砖上有几处新鲜的泥印,脚印不大,像是女子的绣鞋。泥印旁还有几点深褐色的痕迹,像是药汁洒落后干涸的样子。
货郎站起身,拍拍手上的灰,转身出了茶铺。
与此同时,谢府主院里,尹明毓正在给谢策整理书袋。
“今日学堂里要背《弟子规》的‘入则孝’篇,可记熟了?”她往书袋里放了两块桂花糕,用油纸仔细包好。
谢策用力点头:“记熟了!母亲昨日教的三遍,策儿都会背了。”
“背来听听。”
“父母呼,应勿缓。父母命,行勿懒……”童声清脆,一字不差。
尹明毓笑了,摸摸他的头:“策儿真聪明。不过记住了,在学堂里要听先生的话,也要和同窗好好相处。若是有人给你吃食,还是老规矩——先问过乳娘,知道吗?”
“知道。”谢策仰起小脸,“母亲,您今日还去粥棚吗?”
“去。”尹明毓将书袋递给他,“不过午时就回来。你下学时,母亲去接你。”
送走谢策后,尹明毓回到屋里,金娘子已经在等着了。
“夫人,三房那个刘婆子,今日果然出府了。”金娘子低声禀报,“去的还是那间茶铺,见了个人,但从后门走的,咱们的人没看清样貌。不过……”
“不过什么?”
“刘婆子回府后,直接去了三夫人院里。咱们的人远远瞧见,三夫人身边的丫鬟递给她一个小瓷瓶,刘婆子揣怀里了。”
尹明毓眼神微冷:“瓷瓶?”
“是,青花小瓶,约莫两寸高。”金娘子顿了顿,“夫人,要不要……直接拿人?”
“不急。”尹明毓走到窗边,看着庭院里扫落叶的仆役,“现在拿了,最多就是个偷东西的婆子。三婶娘随便找个借口就能搪塞过去。”
“那夫人的意思是……”
“让她把事情做出来。”尹明毓转过身,语气平静,“只是要在咱们的眼皮底下做。”
金娘子懂了:“夫人是想……将计就计?”
“去学堂传个话。”尹明毓道,“就说今日有贵客来访,学堂提早半个时辰散学。让乳娘带策儿去……西街那家新开的糕点铺子,就说我想尝尝他家的枣泥酥。”
“是。”
“另外。”尹明毓补充,“把咱们的人安插到三房院里,盯紧那个刘婆子。她拿了什么东西,要去哪儿,做什么——都别拦着,但每一步都要报给我。”
金娘子匆匆离去。
尹明毓独自在屋里站了片刻,走到妆台前,打开最底层的抽屉。里面放着几本账册,还有一叠信函。她抽出最上面一封,是今早刚收到的——谢景明从宫中递出来的消息。
“陈御史昨夜急病,今晨未上朝。太医诊为风邪入体,需静养月余。朝中已有议论,疑与漕运案有关。吾今日留宫议事,晚归。府中诸事,卿自决断。”
短短几行字,背后却藏着惊涛骇浪。
陈御史早不病晚不病,偏偏在李侍郎倒台、正要深挖其党羽时“急病”。太医说是风邪,可尹明毓知道,朝堂上的“风邪”,往往比真的风寒更致命。
谢景明今日留宫,恐怕也是因为这个。
尹明毓将信纸凑到烛火上烧了,看着灰烬飘落。窗外秋风萧瑟,卷起几片枯叶。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还是尹家那个不起眼的庶女时,最大的烦恼不过是嫡母的刁难、月例不够花。
那时的她怎么也想不到,有朝一日会站在这里,面对着朝堂倾轧、内宅暗算,还要护着一个孩子周全。
但奇怪的是,她并不觉得累。
或许是因为……现在的她,不是在为别人活,而是在为自己,为这个她亲手经营起来的“家”而活。
“夫人。”兰时轻手轻脚进来,“粥棚那边,都准备好了。今日义诊的大夫也到了。”
“好。”尹明毓站起身,“备车吧。”
马车驶出谢府时,日头已升得老高。秋日的阳光暖融融的,透过车窗照进来,在尹明毓手背上投下一小块光斑。
她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脑子里却在快速梳理着所有线索——三房、五房与李侍郎的旧谊,刘婆子今日的异常,那个神秘的青花小瓶,还有陈御史的“急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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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继母不慈请大家收藏:()继母不慈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这些看似无关的事,其实都连成了一条线。
马车忽然停了。
“怎么回事?”尹明毓睁开眼。
车夫在外头回道:“夫人,前面堵住了。好像是……有辆拉菜的车翻了。”
尹明毓掀开车帘一角,果然看见前面街口乱糟糟的,白菜萝卜滚了一地,几个路人正帮着收拾。她目光扫过周围,忽然顿了顿——街角有个卖糖人的小摊,摊主是个驼背老头,此刻正低头熬糖,似乎对眼前的混乱毫不关心。
但尹明毓记得这个老头。
三日前她路过这里时,这老头就在。当时他熬糖的火候过了,糖浆焦黑,根本做不成糖人。可今日,他还在,糖锅里却冒着恰到好处的香气。
一个不会熬糖的糖人摊主,连着三天在同一位置摆摊……
“掉头。”尹明毓放下车帘,“走西街。”
“夫人,西街绕远……”
“听我的。”
马车调转方向,拐进另一条街。尹明毓从车窗缝隙往后看,那糖人摊主依旧低着头,但手中的竹签却无意识地在糖锅里搅了搅——那是人在等待什么时的下意识动作。
他在等谁?
或者说,在等什么消息?
马车顺利到达粥棚时,时辰已比平日晚了小半个时辰。但棚前队伍依旧排得老长,见尹明毓来了,人群里响起一阵感激的问候声。
“谢夫人来了!”
“夫人万福!”
尹明毓微笑着颔首,目光却不着痕迹地扫过人群。今日来领粥的人比往日多了些,生面孔也有几个。其中一个穿着半旧棉袍的中年男人,手上没有劳作的茧子,站姿却笔挺——那不是普通百姓该有的姿态。
她不动声色,照常巡视粥棚,又去看了义诊的大夫。一切如常,但空气中却隐隐弥漫着一股不同寻常的紧张。
午时初,兰时悄悄过来,附耳低语:“夫人,刘婆子有动作了。她去了后厨,趁着厨娘不注意,往给学堂送的点心里……撒了些什么。”
“什么点心?”
“枣泥酥。”兰时顿了顿,“就是夫人早上说要尝的那家铺子的点心,三夫人说她也想吃,让刘婆子去取,顺道给学堂也送一份。”
果然。
尹明毓眼中寒光一闪:“点心送去了吗?”
“还没,在后厨搁着,说是未时送。”
“换掉。”尹明毓声音很轻,“一模一样的点心,从西街那家铺子现买。刘婆子撒过药的那份……原样包好,给我留着。”
“是。”
兰时匆匆去了。
尹明毓走到粥棚旁的茶座上坐下,端起茶杯,手却很稳。她知道,三房这是等不及了。李侍郎倒了,他们失去了外援,又怕被牵连,所以急着向贵妃表忠心——而最好的投名状,就是谢策的命。
一个五岁孩子的命,在他们眼里,不过是政治博弈的一枚棋子。
何其凉薄。
未时二刻,谢策下学了。
乳娘牵着他从学堂出来,按尹明毓的吩咐,往西街糕点铺去。谢策今日在学堂得了先生夸奖,小脸红扑扑的,一路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先生今天夸我字写得好,还让我明日去前面领读呢!”
“是吗?策哥儿真厉害。”乳娘笑着应和,目光却警惕地扫视四周。
糕点铺前客人不少,乳娘牵着谢策排队,忽然觉得身后有人挤了一下。她回头,是个抱着孩子的妇人,连声道歉:“对不住对不住,孩子闹腾……”
乳娘摆摆手说没事,再回头时,却发现谢策不见了。
她心头猛地一紧:“策哥儿?!”
“乳娘,我在这儿。”谢策的声音从铺子里传来。
乳娘挤进去,看见谢策正站在柜台前,仰头看着柜台上方挂着的各式糕点木牌。铺子伙计笑眯眯地问:“小公子想吃什么?”
“枣泥酥。”谢策说,“母亲说要吃这个。”
“好嘞,这就给您包。”
乳娘松了口气,上前牵住谢策的手,这次握得紧紧的。
她们没注意到,铺子外街角处,那个卖糖人的驼背老头,正眯着眼看着这边。他手中的糖勺无意识地在锅里划着圈,糖浆渐渐又焦了。
未时三刻,点心送到了三房院里。
刘婆子亲自接的食盒,打开看了看——六块枣泥酥,油光发亮,香气扑鼻。她拿出其中一块,掰了一小角放进嘴里尝了尝,甜而不腻,确实是西街铺子的手艺。
她放心了,将食盒盖好,提着往正屋去。
三夫人王氏正和五房姑母谢氏说话,见刘婆子进来,瞥了眼食盒:“送来了?”
“送来了。”刘婆子将食盒放在桌上,“按夫人的吩咐,枣泥酥多加了一份糖。”
王氏点点头,对谢氏笑道:“你也尝尝,这家的枣泥酥是京城一绝。”
谢氏拈起一块,却没吃,只拿在手里把玩:“三嫂真是有心了。不过……我最近牙疼,吃不得甜的。”
两人说笑着,刘婆子垂手站在一旁,眼神闪烁。
这时,外头忽然传来通报声:“侯爷回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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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继母不慈请大家收藏:()继母不慈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王氏和谢氏对视一眼,都有些意外——这个时辰,谢景明怎么回来了?
谢景明确实回来了,而且是直接去了主院。
他脸色不太好,官袍下摆还沾着些灰尘,像是匆匆赶回来的。尹明毓正在屋里看账册,见他进来,起身迎道:“夫君怎么这个时辰回来了?”
“宫里的事暂告一段落,陛下让我回来休息。”谢景明坐下,揉了揉眉心,“陈御史的病……太医说是劳累过度,需静养。陛下已准了他一个月的假。”
尹明毓给他倒了杯热茶:“那漕运案……”
“暂时搁置了。”谢景明接过茶,语气有些沉重,“陛下说,李侍郎既已伏法,此事便到此为止。其余涉案官员……罚俸、降职,以观后效。”
到此为止。
四个字,轻飘飘的,却让那么多条人命、那么多赃款,都成了“到此为止”。
尹明毓沉默片刻,问:“夫君甘心吗?”
“不甘心。”谢景明放下茶杯,眼神锐利,“但陛下有陛下的考量。如今边关不稳,朝堂不能再乱。陈御史这一‘病’,也给了陛下台阶下。”
“那贵妃和三皇子那边……”
“陛下今日单独召见了我。”谢景明看着她,“话里话外的意思是,李家的事,到此为止。但若有人再敢伸手……绝不轻饶。”
这是警告,也是交易。
用不再深究李侍郎党羽,换取贵妃一党不再对谢家下手。
尹明毓懂了。这就是朝堂,没有绝对的黑白,只有利弊权衡。
“我明白了。”她轻声道,“不过夫君,有件事……恐怕由不得我们到此为止。”
“什么事?”
尹明毓走到内室,取出一个油纸包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六块枣泥酥。
“这是三婶娘今日‘特意’让刘婆子去取的。”她指着其中一块,“这一块,被刘婆子撒了东西。我让人验过了,是夹竹桃粉,微量可致呕泻,过量……致死。”
谢景明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她敢对策儿下手?”
“不是策儿。”尹明毓摇头,“这点心原本是要送到学堂的,但我提早让策儿下学,又换了点心。三婶娘不知道策儿已经走了,这点心……是送去给她自己和五姑母‘尝鲜’的。”
谢景明先是一愣,随即明白了她的意思,眼中闪过一丝寒意:“你是说……”
“刘婆子撒药时,只撒在靠边的两块上。”尹明毓指着油纸包,“她以为,送去学堂的点心,一定是策儿先拿。但她没想到,这点心根本没出府,而是送到了三房院里。”
所以,如果今天不是尹明毓提前防备,中毒的会是谢策。而现在,中毒的可能是……王氏或者谢氏。
“她们现在如何?”谢景明问。
“还不知道。”尹明毓道,“点心送过去有一会儿了,但还没动静。我让金娘子盯着,一有消息就来报。”
话音刚落,外头就响起急促的脚步声。
兰时冲进来,脸色发白:“夫人!三夫人和五姑母……中毒了!”
主院里瞬间安静下来。
谢景明站起身:“人呢?”
“已经请了大夫,正在救治。”兰时喘着气,“听说……是吃了枣泥酥后不久就腹痛呕吐,三夫人症状轻些,五姑母已经昏过去了。”
尹明毓和谢景明对视一眼。
“去看看。”谢景明道。
三房院里已经乱成一团。
王氏倒在榻上,面色苍白,捂着肚子呻吟。谢氏躺在另一边,已经没了意识,嘴角还有白沫。大夫正在施针,屋里弥漫着一股酸臭的气味。
见谢景明和尹明毓进来,王氏挣扎着要起身:“侯爷……救、救我……”
“三婶别动。”谢景明按住她,转头问大夫,“如何?”
大夫擦着汗:“是中毒,好在量不大,施针催吐后已无性命之忧。只是五姑奶奶年岁大了,身子弱些,需好生调养。”
谢景明点点头,目光落在桌上那个食盒上。食盒还开着,里面还剩四块枣泥酥。
“这点心是哪来的?”
刘婆子扑通跪倒在地,浑身发抖:“是、是奴婢去西街铺子买的……”
“你尝过吗?”尹明毓忽然问。
刘婆子一愣:“尝、尝了一小角……”
“那你为何没事?”
刘婆子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尹明毓走到桌边,拿起食盒仔细看了看,又拈起一块枣泥酥掰开。酥皮里裹着深红色的枣泥,香气扑鼻,看不出异常。
但她知道,有两块是不一样的。
“三婶。”尹明毓转身看向王氏,“这点心,是你让刘婆子去买的。可刘婆子买回来后,为何要先尝一块?是怕不好吃,还是……怕有毒?”
王氏脸色更白了:“你、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刘婆子知道哪块点心有问题,所以她尝了没毒的那块。”尹明毓声音清晰,“但她没想到,食盒被调换了顺序——原本靠边的两块,变成了中间的两块。所以你和五姑母拿到的,正好是撒了药的那两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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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人都看向刘婆子。
刘婆子瘫软在地,连连磕头:“侯爷饶命!夫人饶命!是、是三夫人让我做的!她说……说只要小公子病了,贵妃娘娘就会记她的功劳,日后……日后少不了好处……”
“你胡说!”王氏尖叫起来,“我何时让你下毒了?!”
“夫人,您不能过河拆桥啊!”刘婆子哭喊道,“那瓶夹竹桃粉,是您亲手给我的!您说事成之后,给我一百两银子,送我儿子去南边做生意……”
“闭嘴!闭嘴!”王氏抓起枕头砸过去。
谢景明冷冷看着这一幕,许久,开口道:“够了。”
声音不大,却让屋里瞬间安静下来。
“三婶。”他看着王氏,眼神冰冷,“你还有什么话说?”
王氏嘴唇哆嗦着,忽然嚎啕大哭:“景明,景明你听我说……我是被逼的!是贵妃!是贵妃逼我的!她说如果我不做,就把我们家和李侍郎往来的事抖出来……我会死的!我们全家都会死的!”
谢景明闭了闭眼。
又是这样。为了自保,可以牺牲一个五岁的孩子。
“兰时。”尹明毓开口,“去请老夫人,还有三叔、五叔。”
“是。”
“不!不要!”王氏扑过来想拉住尹明毓的衣角,却被谢景明挡住。
“三婶,事到如今,该有个了断了。”
秋日的夕阳从窗外照进来,将屋里的一切都染成了血色。
一场闹剧,终于到了收场的时候。
而这场收场,又会引来怎样的新局?
谁也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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