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廿三,晌午。
“百味轩”今日特意歇业半日,只在内堂摆了一桌席面。尹明毓到得早,金娘子陪在一旁,两人对坐着喝茶,谁也没说话。
外头传来马车声。尹明毓抬眼,见一个五十上下的微胖男子下了车,穿着赭色锦袍,手里转着两个核桃,正是谢家旁支的三老爷谢晋。
“夫人,他来了。”金娘子低声道。
尹明毓点头,起身相迎:“三叔来了,快请进。”
谢晋踏进内堂,眼睛先四下扫了一圈,这才笑道:“景明媳妇客气了。这铺子……打理得不错啊。”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觊觎。
“三叔过奖。”尹明毓引他入座,“今日请您来,是想谈谈这铺子的事。”
谢晋在客位坐下,接过金娘子递的茶,慢悠悠呷了一口:“谈?有什么好谈的。景明媳妇啊,不是三叔说你——你一个侯府主母,整日抛头露面经营铺子,像什么话?知道的说你贴补家用,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谢家落魄了呢。”
话说得直白,带着刺。
尹明毓神色不变:“三叔说得是。只是这铺子开都开了,总得有人管。妾身想着,若三叔有兴趣,不如……咱们合作?”
谢晋眼睛一亮:“合作?”
“是。”尹明毓示意金娘子取来账册,“这是铺子半年的账目。三叔请看,每月营收在三百两上下,扣除成本、工钱、税银,净利约八十两。若三叔愿意入股,咱们按股分红,您看如何?”
谢晋翻开账册,越看心里越痒。每月八十两净利,一年就是近千两!这可不是小数目。
但他面上却摆出为难神色:“入股嘛……倒也不是不行。只是景明媳妇,你也知道,三叔手头也不宽裕。这入股的本钱……”
“本钱好说。”尹明毓微笑,“三叔可以先投一百两,占一成股。等赚了钱,再用分红慢慢增股。”
“一成?”谢晋皱眉,“太少了!这铺子地段好、生意旺,一成股才值多少?”
“那三叔觉得,多少合适?”
谢晋伸出三根手指:“三成。而且这掌柜的,得换我的人。金娘子到底是妇人,管些后厨还行,前头迎来送往、人情往来,还得男人来。”
他这话一出,金娘子脸色变了。尹明毓却依旧平静:“三叔这是……想接手铺子?”
“不是接手,是帮你分担。”谢晋说得冠冕堂皇,“你既要打理侯府内务,又要操心学堂,哪还有精力管铺子?三叔替你管着,你坐着收钱,岂不两全其美?”
图穷匕见了。
尹明毓放下茶盏,轻声道:“三叔的好意,妾身心领了。只是这铺子……妾身不打算让。”
谢晋笑容一僵:“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尹明毓抬眼看他,“‘百味轩’是妾身的嫁妆铺子,从选址、开张到经营,都是妾身一手操办。三叔若想合作,妾身欢迎;但若想取而代之——请恕妾身不能答应。”
内堂气氛骤然冷下来。
谢晋沉了脸:“景明媳妇,你可想清楚了?这京城的生意,可不是那么好做的。没有靠山,今天有人砸你的瓦,明天就有人掀你的摊子!”
“三叔这是在威胁我?”尹明毓挑眉。
“不是威胁,是提醒。”谢晋冷笑,“你一个妇道人家,真以为靠着御赐的匾额,就能在京里横着走?天真!”
“那三叔以为,该靠什么?”尹明毓忽然笑了,“靠砸瓦?靠骚扰工匠?还是靠……指使都察院的姻亲,构陷自家侄媳?”
谢晋脸色大变:“你胡说什么!”
“是不是胡说,三叔心里清楚。”尹明毓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推到他面前,“这是京兆府的备案凭证——‘百味轩’所有账目、契约、地契,皆在官府备案,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铺子的东家是尹明毓,掌柜是金氏,与谢家三房……毫无关系。”
谢晋抓起文书,快速扫过,手开始发抖。
“至于吴文远吴大人——”尹明毓又取出一封信,“昨夜他已向陛下上了请罪折子,承认收受贿赂、构陷忠良。三叔若不信,可以问问您在都察院的那位故交,看看吴大人如今……还有没有力气管别人的闲事。”
谢晋额头渗出冷汗。
他万万没想到,这妇人竟准备得如此周全。更没想到,吴文远会倒得这么快。
“你……你想怎样?”他声音发干。
“不想怎样。”尹明毓收回文书,“只是希望三叔明白——‘百味轩’是我的,谁也夺不走。若三叔还想打它的主意,下次送来的,就不是请帖,而是……状纸了。”
她站起身,居高临下看着谢晋:“谢家是勋贵,勋贵更该重体面。内斗、构陷、巧取豪夺——这些事传出去,丢的是整个谢家的脸。三叔,您说呢?”
谢晋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尹明毓福了一礼:“今日多谢三叔赏光。席面已备好,三叔慢用。妾身还有事,就不奉陪了。”
说完,她带着金娘子转身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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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继母不慈请大家收藏:()继母不慈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走出内堂时,金娘子低声道:“夫人,就这么……放过他了?”
“不然呢?”尹明毓笑了笑,“真撕破脸,对谁都没好处。今日把话说开,让他知道咱们不是软柿子,往后自然会收敛。至于‘百味轩’——只要账目清明、经营合法,谁也动不了。”
她回头看了一眼内堂。谢晋仍呆坐在那儿,脸色灰败。
“走吧。”尹明毓道,“去看看学堂建得怎么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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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谢景明在书房见了谢晋。
这位三叔换了副面孔,满脸堆笑:“景明回来了?南边辛苦了吧?三叔早就想来看你,只是怕打扰你办正事……”
谢景明抬手打断:“三叔有话直说。”
谢晋讪讪:“就是……就是那个‘百味轩’的事。今日景明媳妇请我去,话说得有些重。三叔也是一片好心,怕她一个妇人经营铺子太辛苦,想帮衬帮衬。没想到她误会了……”
“误会?”谢景明抬眼,“砸瓦、骚扰工匠、勾结吴文远构陷——这些也是误会?”
谢晋额头冒汗:“这、这从何说起……”
“三叔,”谢景明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您是长辈,我敬您。但敬,不代表纵容。明毓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她的事,就是我的事。谁动她,就是动我。”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锤。
谢晋腿一软,差点跪下。
“今日我把话搁这儿,”谢景明继续道,“往后‘百味轩’、学堂,乃至侯府一切事务,三叔都不必‘费心’。若再有下次——三叔那几处庄子、铺子的账目,也该好好查查了。”
这是威胁,也是警告。
谢晋彻底蔫了:“景明,三叔……三叔知错了。往后一定安分守己,绝不再生事端。”
“最好如此。”谢景明坐回主位,“送客。”
谢晋几乎是逃出书房的。
亲兵队长进来,低声道:“侯爷,三老爷那边……”
“派人盯着。”谢景明淡淡道,“若他老实,便相安无事;若再有动作——不必留情。”
“是。”
待书房只剩一人,谢景明走到窗边,望向西市方向。
他能想象尹明毓今日面对谢晋时,是何等从容,何等锋利。
他的妻,从来不需要他时时护着。她有她的智慧,她的手段,她的风骨。
但他还是想护着她。
想为她扫清一切障碍,让她能安心做她想做的事——无论是办学堂,还是开铺子,或是别的什么。
只要她开心,便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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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市学堂工地。
新瓦已铺了大半,青灰的瓦片在阳光下泛着光。赵大领着汉子们在屋顶上忙碌,见尹明毓来了,忙要下来行礼。
“不必。”尹明毓摆手,“你们忙你们的。”
她仰头看着渐成雏形的学堂,眼里露出笑意。三间大瓦房,比原来更宽敞,更亮堂。窗子开得大,用的是透光好的明瓦。
陈秀才陪在一旁,感慨道:“再有七八日,便能完工了。孩子们听说新学堂更大,都盼着呢。”
“书都备齐了?”
“备齐了。”陈秀才点头,“沈大人又送了一批来,还有几位翰林家捐的。如今咱们的藏书,比一些小私塾还丰富。”
正说着,狗蛋和柱子跑过来,小脸红扑扑的:“夫人!陈先生!我们做了沙盘!”
两个孩子抬着个木盘,里头铺着细沙,旁边放着削好的竹签。柱子拿起一根,在沙上工工整整写了“学堂”二字。
“写得真好。”尹明毓摸摸他的头,“等新学堂建好,就用这个练字,省下的纸墨钱,给你们买糖吃。”
孩子们欢呼起来。
金娘子从铺子那边过来,脸上带着笑:“夫人,好消息——方才几位老客来订点心,说是家中宴请要用,一口气订了五十盒樱花糕、三十盒青团。还问咱们什么时候出新花样。”
“不急。”尹明毓道,“先把这两样做稳了。等学堂建好,再推新的。”
她环顾四周——忙碌的工地,期待的孩子,红火的铺子。
这一切,都是她一点一滴经营起来的。
不容易,却值得。
“金娘子,”她忽然道,“从下月起,铺子每月拨五两银子,设立‘勤学奖’。奖励学堂里功课进步最大的孩子,不拘出身,只看努力。”
金娘子眼睛一亮:“这主意好!孩子们一定更用功!”
陈秀才深揖一礼:“夫人大义。”
尹明毓扶起他:“先生言重了。我不过是……做了该做的事。”
她看向那些在屋顶上忙碌的汉子,看向眼巴巴望着新学堂的孩子,看向这熙熙攘攘的西市。
这就是她想要守护的——不是侯府的荣华,不是虚妄的名声,而是这些实实在在的人,这些热气腾腾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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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谢景明来了。
他没有惊动旁人,只站在巷口,远远看着。尹明毓正和孩子们说话,侧脸在夕阳下柔和而明亮。她发间那支桃木簪,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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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目相对。
尹明毓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她对孩子们说了句什么,然后朝他走来。
“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谢景明看着她,“都解决了?”
“嗯。”尹明毓点头,“三叔应该不敢再动了。”
“那就好。”谢景明顿了顿,“往后这些事,可以交给我。”
“不用。”尹明毓摇头,“我能处理。你……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谢景明深深看她一眼,没再坚持。他牵起她的手:“回家吧。”
两人并肩往巷外走。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谢景明。”
“嗯?”
“谢谢。”
谢景明停下脚步,转头看她:“谢什么?”
“谢谢你信我。”尹明毓抬眼,“谢谢你让我……做我自己。”
谢景明心头一软。他抬手,将她被风吹乱的鬓发别到耳后。
“你本来就是你自己。”他轻声道,“我娶的,就是这样的你。”
从未改变,也从未想改变。
尹明毓眼圈微红,却笑了。她主动握住他的手:“走吧,策儿该等急了。”
两人牵手离去,身后是即将竣工的学堂,是红火的铺子,是这烟火人间。
而他们的路,还很长。
但只要有彼此在,便无所畏惧。
(第二百八十六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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