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二,龙抬头。
谢府厨房按例做了春饼,薄如蝉翼的面皮,裹上酱肉丝、炒合菜、豆芽、黄瓜条,再淋一勺甜面酱,卷得鼓鼓囊囊的一卷,咬下去满口生香。
谢策吃了两个,小嘴油汪汪的,还要伸手去拿第三个。尹明毓轻轻拍开他的手:“仔细撑着,下午还有功课呢。”
“母亲……”谢策眼巴巴地看她。
“不许。”尹明毓不为所动,转头吩咐兰时,“给陈先生送一份去,再备些给学堂的孩子们——今日过节,放半天假。”
兰时应声去了。谢策这才高兴起来,蹦跳着往外跑:“我去告诉狗蛋他们!”
尹明毓笑着摇头,慢慢吃完自己那份饼。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她手背上,暖洋洋的。
距离御前对质已过去三日。这三日,谢府内外出奇的平静。
都察院的人没再来过,“百味轩”的生意恢复如常,学堂里书声琅琅,仿佛那场风波从未发生。
但尹明毓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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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金娘子来了。
她带来新一月的账册,还有个小布包,打开是一对赤金耳坠,小小的丁香花样,精致可爱。
“铺子里的伙计们凑份子打的,非让我送来。”金娘子笑道,“他们说,若不是夫人力保,这铺子怕是要开不下去了。这点心意,夫人务必收下。”
尹明毓拿起耳坠看了看,又放回去:“心意我领了,东西你拿回去,换成笔墨纸砚送到学堂。孩子们正用得上。”
“夫人……”
“我若是图这些,当初就不会开这铺子。”尹明毓将布包推回去,“告诉伙计们,好好做事,便是对我最好的谢意。”
金娘子眼眶微红,重重点头:“是。”
她又递上一份名册:“夫人,这是新招的伙计名单。按您的意思,都选的身家清白、识些字的。其中有三个是学堂里孩子的父亲——狗蛋爹、柱子爹,还有春妮爹。”
尹明毓接过,一一看过:“工钱呢?”
“按老规矩,试用期月钱一两,转正后一两半,做得好年底还有分红。”金娘子顿了顿,“不过……有件事得禀告夫人。西市另外几家点心铺子,这几日都在降价,有的还学咱们推出新花样,生意……受了些影响。”
“预料之中。”尹明毓并不意外,“咱们之前风头太盛,如今陛下金口玉言夸了‘百味轩’,旁人自然眼红。降价就让他们降,咱们不跟。”
“可客人都被抢走了……”
“抢不走的。”尹明毓笑了笑,“你忘了?咱们的客人,有一半是冲着‘百味轩’三个字来的——那是‘谢侯爷夫人开的铺子’。另一半,是冲着点心真材实料、童叟无欺来的。只要这两样没变,客人就不会走。”
她想了想,又道:“不过也不能坐以待毙。你让厨房试着做些春季新点心,要应景的——比如樱花糕、青团。别急着卖,先免费送给老客人尝尝,问他们喜欢哪种。”
金娘子眼睛一亮:“这主意好!”
“还有,”尹明毓补充,“从下月起,铺子每月初一、十五施粥,就摆在学堂门口。让伙计们轮流去帮忙,也让孩子们看看,什么叫‘取之于民,用之于民’。”
“是,奴婢这就去办。”
金娘子走后,尹明毓走到书案前,提笔给谢景明写信。
她写得很琐碎:写了春饼的味道,写谢策又长高了,写学堂里狗蛋背会了《千字文》,写“百味轩”的新打算……就是不写那日的御前对质。
只在末尾,轻描淡写地添了一句:京中诸事已平,夫君勿念。春日回暖,南方湿气重,记得多喝祛湿茶。
写罢封好,她望着窗外发了会儿呆。
兰时进来收拾桌子,轻声问:“夫人想侯爷了?”
“嗯。”尹明毓坦然承认,“想他什么时候回来,想他路上顺不顺利,想他……会不会瘦了。”
兰时笑了:“侯爷若是知道夫人这般惦记,定是高兴的。”
“他才不会。”尹明毓撇嘴,“那人啊,心里装着天下,装着朝堂,装着河工百姓,留给家里那点地方,怕是还没他书案大。”
话虽这么说,眼底却藏着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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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日,豫州往徐州的官道上。
谢景明骑在马上,看着手中刚收到的信,唇角微微扬起。
亲兵队长策马靠近,见他神色,笑道:“侯爷,是夫人的信?”
“嗯。”谢景明将信仔细折好,收进怀中贴身的内袋,“她说京中诸事已平,让我勿念。”
“夫人真是厉害。”亲兵队长由衷道,“都察院那帮人,可不是好对付的。”
“她一直很厉害。”谢景明望向远方,“只是从前,我总想着把她护在身后,不让她沾染这些。如今看来……倒是我想岔了。”
她从来不是需要被护在身后的娇花。她是树,风雨来时,自有其坚韧;她是光,黑暗之中,自能照亮一方。
“侯爷,前面就是徐州地界了。”亲兵队长指着前方界碑,“按行程,明日午后便能进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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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继母不慈请大家收藏:()继母不慈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加快脚程。”谢景明勒转马头,“早一日办完事,早一日回京。”
“是!”
队伍在官道上疾驰起来,马蹄踏起尘土飞扬。
谢景明却想起信中那句“春日回暖,南方湿气重,记得多喝祛湿茶”——她连这个都想到了。
这个看似万事不上心的女子,其实比谁都细心。
等回去,定要好好陪她堆一次雪人——虽然雪可能化了,但可以陪她看花,看草,看这春日里的一切。
只要她在身边,做什么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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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谢府二房。
老夫人捻着佛珠,听完了嬷嬷的禀报。
“这么说,她真把耳坠退了,换成了笔墨纸砚?”
“是。”嬷嬷低声道,“金娘子亲口说的,还说要施粥、要做新点心。西市那几家铺子降价,她也不跟,反倒想着法儿让客人念着好。”
老夫人沉默良久,忽然笑了:“这丫头,倒真有几分当家主母的气度。”
“老夫人,那咱们……”
“咱们什么也不用做。”老夫人放下佛珠,“从前我觉得她太跳脱,不懂规矩,如今看来,她不是不懂,是不屑被那些死规矩束缚。这样的人,要么摔得头破血流,要么……就能走出一条自己的路。”
她看向窗外,院里的迎春花开了,金黄的一串串,在风中摇曳。
“景明娶了她,是福气。”老夫人轻声道,“传我的话下去,往后正院那边的事,二房不必过问,更不许插手。谁要是再拿学堂、铺子说事,家法伺候。”
嬷嬷心头一震:“是。”
“还有,”老夫人想了想,“库房里那对翡翠镯子,找个机会给她送去。就说……是我给孙媳妇的见面礼,迟了这么多年,让她别嫌弃。”
嬷嬷笑着应下:“老夫人这是认可夫人了?”
“认可不认可的,不重要。”老夫人重新拿起佛珠,“重要的是,这个家,需要她这样的人撑着。景明在外,才能无后顾之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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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尹明毓收到了那对翡翠镯子。
水头极好,碧绿通透,一看就是珍藏多年的好东西。送东西来的嬷嬷传了老夫人的话,一字不差。
尹明毓捧着盒子,愣了许久。
兰时小声问:“夫人,这……”
“收起来吧。”尹明毓合上盒子,“老夫人给的,是好意。”
她走到梳妆台前,打开妆匣,将盒子放在最底层。那里还收着谢景明给她的锦囊,还有她自己这些年攒下的一些小物件。
看着那些东西,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真的在这个家里,扎下根了。
不是以靖安侯夫人的身份,而是以尹明毓的身份。
“母亲!”谢策跑进来,手里举着一枝迎春花,“看!花园里开的!我摘给母亲戴!”
尹明毓接过,别在鬓边,笑着问:“好看吗?”
“好看!”谢策用力点头,“母亲最好看了!”
母子俩笑作一团。
窗外,夕阳西下,天边一片霞光灿烂。
尹明毓抱着谢策,看着那霞光,心里忽然一片宁静。
她知道,往后的路还长,还会有风,会有雨,会有这样那样的难处。
但她不怕了。
因为她有要守护的人,有要做的事,有……等她回家的人。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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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人静时,尹明毓独自坐在书案前,摊开了一幅长长的宣纸。
她提笔,在纸的最上方写下两个字:家规。
不是谢府的祖训,不是勋贵的规矩,是她想为这个家立的规矩——关于如何待人,如何处事,如何在这个纷繁的世道里,守住一方清净,活出一份自在。
她写得很慢,一字一句,都是这些年的感悟。
写到“子弟读书,当明理为先,功名为次”时,她想起了学堂里那些孩子亮晶晶的眼睛。
写到“仆役雇佣,当以诚相待,以礼相待”时,她想起了金娘子和那些伙计。
写到“夫妻相处,当互相扶持,彼此信任”时,她停下了笔。
烛火跳动,映着她柔和的脸。
她忽然很想谢景明,想他此刻在做什么,想他看到这家规时会说什么,想他……会不会觉得她太过理想。
但她还是写下去了。
因为她相信,总有一天,他会懂。
懂她的坚持,懂她的选择,懂她在这个看似牢笼的侯府里,努力开辟出的这一方小小的、自由的天地。
写完最后一个字,她搁下笔,长长舒了口气。
窗外月色正好,清辉满地。
她起身走到院中,仰头望着那轮明月,轻声说:
“谢景明,你看见了吗?”
“我在等你回来。”
“等你回来,看这个家,被我守得……多好。”
风过庭院,梅花已谢,却有余香袅袅,在春夜的空气里,久久不散。
(第二百八十一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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