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娘子是第三日午后登的门。
她四十出头,穿一身靛蓝细布裙褂,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眉眼精明却不市侩。进了正院,先规规矩矩给尹明毓行了礼,这才在下首绣墩上坐了半个身子。
“夫人召我来,可是铺子里有事要吩咐?”金娘子开门见山。
尹明毓示意兰时上茶,笑道:“不急,先尝尝这新制的桂花蜜枣茶。”
金娘子依言抿了一口,眼睛微亮:“清甜不腻,桂香悠长。夫人若是允了,这茶方子可在‘百味轩’推出,秋冬饮着正合适。”
“就知道瞒不过你。”尹明毓笑了,“不过今日请你来,倒不只为这个。”
她让兰时取来一本册子,递给金娘子。册子不厚,封面上干干净净,只写了“百味轩增扩事宜”七个字。
金娘子翻开,越看神色越肃然。
里头列得清清楚楚:一、西市分号选址三处,各有优劣对比;二、新增点心品类十二样,附简略制法与成本估算;三、伙计扩招章程,连工钱档位、考核标准都拟好了;四、最末一项,却让金娘子手指顿了顿——“铺后设学堂,聘老秀才一人,教识字、算账,伙计自愿入学,束修由铺子公账出”。
“夫人……”金娘子抬眼,语气有些复杂,“前三条是正经营生,第四条……却是烧钱的善举。束修、笔墨、秀才的聘金,一年下来少说百两。伙计们白日做工,夜里能来学的人怕是有限。”
尹明毓捧着茶盏,热气氤氲了她的眉眼:“我知道是烧钱。可金娘子,你管了这些年铺子,最缺的是什么?”
金娘子沉吟片刻:“可靠的人手。尤其能写会算、脑子活络的,难找。”
“是啊。”尹明毓点头,“外头聘来的,不知根底;从头教的,费时费力。既如此,不如咱们自己养。伙计们学了本事,能升管事,能调新铺,他们有了奔头,自然更尽心。百两银子,就当提前付了聘金,买的是三五年的忠心,和往后的顺手。”
这话说得实在,金娘子心头那点疑虑顿时散了七八分。她重新看向册子末页,忽然笑了:“夫人连秀才的聘金都写明白了——每月五两,供两顿饭,年节另有节礼。这待遇,怕是比西席先生都不差了。”
“既请人,便要诚心。”尹明毓道,“我听说南城有位陈秀才,考了半辈子举人不中,如今在族学教书,家境清贫,为人却方正。你可去打听打听,若合适,便请他。”
“是。”金娘子收起册子,“那西市分号的选址……”
“你看中哪处便定哪处,不必再来问我。”尹明毓摆摆手,“我只两点要求:一,账目清楚;二,用料扎实。其余的,你全权做主。”
这般信任,饶是金娘子见惯了世面,心头也是一热。她起身郑重一福:“夫人放心,必不辱命。”
“对了。”尹明毓又叫住她,“学堂若办起来,不拘伙计,他们的子弟若有愿识字的,也可来旁听。笔墨纸砚,铺子里一并供了。”
金娘子这回是真的愣住了。半晌,她深深看了尹明毓一眼:“夫人仁善。”
“谈不上仁善。”尹明毓却摇头,“只是想着,若孩子们能识几个字,将来出路总多些。于铺子,于他们,都是长远的好处。”
金娘子不再多言,行礼退下。走出院门时,她回头望了一眼。秋阳正好,匾额金光流转,廊下那道人影悠闲地靠在躺椅上,手里不知又捧起了什么闲书。
这样的主家,真是……难得。
---
消息不知怎的传了出去。
先是谢府里下人们窃窃私语,说夫人要在铺子后头办学堂,连伙计家的孩子都能去认字。接着是西市几家相熟的掌柜,闻风来打听虚实。
“金娘子,听说贵东家要办学堂?可是真的?”
“真的。”金娘子一面拨着算盘核账,一面应道,“腊月前便开。”
“这……束修多少?”
“东家说了,伙计入学,束修全免。外头的么——”金娘子抬眼,“暂时不收外人。”
几个掌柜面面相觑,有人咂嘴:“你们东家可真是……银子多了烧的。”
金娘子笑了笑,没接话。
烧不烧的,她心里有本账。夫人说得对,百两银子买长远,值。
---
谢景明是第五日晚上才知晓此事的。
那日他回府稍早,进了院子,便见尹明毓趴在书案前,正对着一幅草图修修改改。走近一看,是间学堂的布局图:桌椅如何摆,讲台设在哪处,连窗子开多大都标了尺寸。
“这是要办学堂?”他脱了外袍,随口问。
“嗯。”尹明毓头也没抬,“在‘百味轩’后头辟两间屋,请个秀才,教伙计们认字算账。”
谢景明在她身侧坐下,看了会儿图:“怎么想起这桩事?”
“方便。”尹明毓放下笔,揉了揉手腕,“往后铺子越开越多,总不能事事都靠你我盯着。伙计们识了字,会算账,报账也清爽,我省心。”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喜欢继母不慈请大家收藏:()继母不慈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理由实际得很,谢景明却听出别的意思:“只是为省心?”
尹明毓侧头看他,眨了眨眼:“不然呢?难道夫君以为,我是那等悲天悯人、散财施教的大善人?”
谢景明看着她眼底那点狡黠,忽然伸手,将她鬓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是或不是,都无妨。你想做,便去做。”
他指尖温热,触及耳廓时,尹明毓莫名脸上一热。她轻咳一声,转过话题:“对了,陈秀才已经请妥了。腊月初一开课,第一课……我想去瞧瞧。”
“我陪你。”
“夫君那日不休沐。”
“告假便是。”谢景明语气平淡,仿佛告假一日是什么不值一提的小事。
尹明毓张了张嘴,到底没说什么,只低头继续看图。唇角却不自觉地,悄悄弯了起来。
---
谢策是从小厮口中听说“学堂”二字的。
那日散学回来,他兴冲冲跑进正院:“母亲!听说咱们家要办学堂?我也能去吗?”
尹明毓正在试新制的冬衣,闻言笑道:“那是给铺子里伙计们开的,教些实用字句和算账。你如今在族学里念着书,去那儿做什么?”
“可我想去看看。”谢策拽着她的衣袖,眼巴巴的,“族学里老先生总讲‘之乎者也’,无趣得很。母亲办的学堂,定不一样。”
尹明毓被他缠得没法,想了想:“腊月初一开课,你若真想去,那日便告假半天。只是有一条——去了只能安安静静地听,不许捣乱。”
“保证不捣乱!”谢策举手发誓,小脸严肃。
谢景明从书房出来,正看见这一幕,不由失笑:“你倒是会给自己找乐子。”
“这叫实地考察。”尹明毓振振有词,“策儿多见识些民间事,没坏处。”
谢景明不置可否,只对谢策道:“那日跟紧你母亲,不许乱跑。”
“是!”
---
腊月初一,天阴着,风里带了雪沫子。
“百味轩”后院原本是存货的厢房,如今清扫出来,摆上了二十套簇新的桌椅。墙上挂了块木板,刷了黑漆,权当是黑板。前头一张条案,一方砚台,一摞粗纸,便是讲台。
陈秀才早到了。他五十来岁,清瘦,穿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长衫,背挺得笔直。见了尹明毓和谢景明,拱手行礼,不卑不亢。
“侯爷,夫人。”
“陈先生不必多礼。”尹明毓还了半礼,“今日便劳烦先生了。”
“分内之事。”陈秀才顿了顿,看向陆续进来的伙计们,神色温和,“老夫半生科考,碌碌无功。承蒙夫人不弃,聘来教些实用字句。今日第一课,咱们不拘虚礼,只问诸位——想学什么?”
这话问得直接,底下十几个伙计面面相觑,一时无人敢答。
一个年轻些的学徒大着胆子举手:“先生,俺……俺想学认账本上的字。掌柜的总让俺对账,俺好多字不认识,急得抓耳挠腮。”
众人哄笑。
陈秀才也笑了:“好,那今日便从账本常用字教起——‘收’‘支’‘余’‘欠’……”
他转身在木板上写字,一笔一画,端正有力。伙计们敛了笑,纷纷拿出准备好的粗纸炭笔,跟着描画。
尹明毓和谢景明坐在最后排,谢策挤在两人中间,眼睛瞪得圆圆的。
“母亲,他们用的笔跟我的不一样。”
“那是炭笔,便宜,写错了也能擦。”尹明毓低声解释,“等他们学得好了,再换毛笔。”
谢策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看向讲台。陈秀才已教完几个字,开始讲简单的加减。他举的例子极实在:“一斤白糖十五文,二斤多少文?若收五十文,该找多少?”
伙计们掰着手指头算,有人算得快,有人算得慢,堂上窸窸窣窣,却无人交头接耳。
窗外飘起了细雪,沙沙地打在窗纸上。堂内炭盆烧得正旺,呵气成雾。
尹明毓静静看着,忽然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被这雾气熏得又暖又软。
谢景明侧头看她。她专注地望着前方,侧脸在昏黄的光里显得格外柔和,唇角带着一丝极淡的、满足的笑意。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父亲还在时,曾说过一句话:“治家如治国,不患寡而患不均,不患贫而患不安。”
眼前这简陋的学堂,这些埋头习字的伙计,还有身边这个人——她或许不懂什么大道理,却用最笨拙也最实在的方式,在给这些最普通的人,一点点“安”的可能。
“母亲。”谢策忽然小声说,“我以后散学了,能常来这儿吗?”
尹明毓回过神:“来做什么?”
“给陈先生磨墨,或者……教他们认字。”谢策眼睛亮晶晶的,“我《千字文》都背全了,能教!”
尹明毓和谢景明对视一眼,都笑了。
“好。”尹明毓摸摸他的头,“只要不耽误功课,随你。”
一堂课很快结束。陈秀才布置了描红作业,伙计们恭恭敬敬行礼散去。有几个年纪小的学徒,出门时还蹦跳了两下,被年长的拍了一巴掌:“稳重点!”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喜欢继母不慈请大家收藏:()继母不慈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雪下得大了,铺子后院积了薄薄一层白。
尹明毓和谢景明带着谢策出来时,金娘子已在门口候着,手里捧着个小布袋。
“夫人,这是伙计们凑钱买的。”金娘子递过来,有些不好意思,“不值什么钱,就是点心意。”
尹明毓打开,是一袋子炒得香喷喷的南瓜子,还有一小包桂花糖。
“他们……”她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伙计们说,长这么大,头一回有人教他们认字。”金娘子笑了笑,“不会说漂亮话,就只能这样表表心意。夫人别嫌弃。”
尹明毓捏了一颗南瓜子,放进嘴里。瓜子炒得火候正好,又脆又香。
“不嫌弃。”她轻声说,“很好吃。”
回府的马车上,谢策还沉浸在兴奋里,叽叽喳喳说个不停:“母亲,那个陈先生讲得真好懂!比族学里的老先生强多了!还有那个小柱子,他算数可快了……”
尹明毓含笑听着,偶尔应两声。
谢景明忽然握住她的手。他的手很暖,掌心有常年握笔留下的薄茧。
“明毓。”
“嗯?”
“往后这些事,你想做便做。”他看着她的眼睛,“不必顾虑太多,也不必……事事都找那么实际的借口。”
尹明毓一怔。
“我知道你是真心想帮他们。”谢景明声音低缓,“这没什么不好。甚至……很好。”
马车轱辘碾过积雪,发出吱呀的轻响。
尹明毓别开眼,看向窗外。街边屋檐下,有乞丐蜷缩着,呵着白气搓手。更远处,寻常人家的窗格里透出昏黄的灯光,隐约能听见孩童的笑闹。
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真的在这个时代、这座城里,扎下了一点微不足道的根。
不是为了生存,而是……为了活着。
“夫君。”她转过头,很认真地说,“谢谢你。”
谢景明笑了:“又说傻话。”
雪越下越大,马车驶入谢府侧门时,整个京城已是一片茫茫的白。
匾额上落了雪,金光被掩去大半,反倒添了几分沉静庄重。
尹明毓下了车,仰头看了一眼,忽然道:“等雪停了,让人扫扫吧。”
“嗯?”
“金光灿灿的,瞧着喜庆。”她笑,“快过年了,总得有点过年的样子。”
谢景明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也笑了:“好。”
两人并肩往院里走,谢策早已跑在前头,去踩那些没人动过的积雪,留下一串小小的脚印。
雪花簌簌地落,落在屋檐,落在树梢,落在他们肩头。
尹明毓伸手接了一片,看它在掌心化成一点微凉的水渍。
她想,这个冬天,好像没那么冷了。
(第二百七十一章 完)
喜欢继母不慈请大家收藏:()继母不慈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