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十,雁门关外二十里,接官亭。
谢景明勒住战马,玄色大氅在初夏的风中微微扬起。他身后是五十名精挑细选的亲兵,个个甲胄鲜明,神情肃穆。前方官道上,尘土渐起,一队打着钦差仪仗的人马正缓缓驶来。
来的不是旁人,正是回京复命的礼部右侍郎周廷芳。他特意在此停留,等候谢景明。
“周大人。”谢景明下马,拱手行礼。
“谢侯爷。”周廷芳也下了轿,面容比在边关时舒展许多,眼中带着赞许,“听闻陛下已准你回京述职,老朽特在此等候,有些话,想与侯爷私下说说。”
两人屏退左右,步入接官亭内。石桌上已摆好了简单的茶具。
“侯爷此番回京,正当其时。”周廷芳亲自斟茶,缓缓道,“崔琰之事,震动朝野。虽明面上只究其自身‘狂悖失察’,但明眼人都看得懂。陛下心中……亦有定见。”他顿了顿,声音更低,“陛下已密令锦衣卫,将崔琰在太原、京城的几处隐秘宅邸、与某些商号的往来,查了个底朝天。虽未大张旗鼓,但有些银子流向、有些人名……已是呼之欲出。”
谢景明眸光微凝:“大人的意思是?”
“意思是,火候差不多了。”周廷芳放下茶盏,意味深长,“陛下仁厚,顾念宗亲体面,有些事不宜摆上明面。但敲打,是免不了的。侯爷此番回京,既是述职,亦是……一面镜子,一把尺子。”
镜子,照出忠奸;尺子,量度功过。谢景明瞬间明了。陛下要他回去,不仅是听其述职,更是要借他此次北境之功和所遭受的构陷,来敲打、甚至震慑某些不安分的宗亲势力。他回京本身,就是一种姿态。
“下官明白了。”谢景明沉声道,“只是,京城水浑,下官唯恐行事不当,有负圣恩。”
“侯爷过谦了。”周廷芳笑了笑,“你在北境能于千军万马、明枪暗箭中稳住阵脚,揪出内鬼,京城那些魑魅伎俩,又何足道哉?何况……”他看了一眼谢景明,“尊夫人这几个月在京城,可是稳如泰山,分寸拿捏得极好。连安国公都私下赞过,道是‘谢卿有福,内宅有镇宅之柱’。”
听到周廷芳提及尹明毓,谢景明冷峻的脸上线条柔和了一瞬,但旋即恢复平静:“内子愚钝,不过是谨守本分罢了。”
“好一个‘谨守本分’。”周廷芳抚须,“如今这世道,能谨守本分,便是大智慧,大定力。侯爷回京后,想必更能体会。老朽言尽于此,祝侯爷一路顺风,早日抵京。”
“多谢周大人。”谢景明郑重一礼。
送走周廷芳,谢景明即刻启程。他归心似箭,却并未一味求快。沿途驿站换马,夜宿城池,一切按规制而行,只是将每日行程安排得紧凑至极。他不再仅仅是戍边将领,更是即将回京面对复杂朝局的重臣,需保持足够的体力和清醒的头脑。
一路南下,春末夏初的景致渐次铺开,与北地的苍茫荒凉截然不同。但谢景明无心欣赏,脑中不断梳理着北境军务交接事宜,推演着回京后可能面对的各种局面,以及……如何与明毓见面,如何应对那些尚未浮出水面的暗算。
京城,威远侯府。
五月的京城已有些燥热。澄心院的暖棚撤去了厚厚的棉毡,换上了透光的纱网,里面的瓜菜长势更旺,绿意盎然。那根保存在冰窖的黄瓜,依然用油纸和冰镇着,安然无恙。
尹明毓的生活似乎恢复了往日的节奏。顺天府和刑部再未上门,金娘子的铺子依旧歇业,但已无人追究。永嘉郡主又下了一次帖子邀约赏花,被尹明毓以“暑热贪静”婉拒后,便也消停了。表面看,风波已过。
但尹明毓清楚,这平静的水面下,暗流从未停歇。她派去南城兵马司打听消息的人回来说,刘嬷嬷那个侄孙被接走后,确实不知所踪,连他那寡母也跟着不见了,邻舍只道是“投亲去了”。而刑部那边关于“刘侧妃旧案”的卷宗调阅,似乎遇到了无形的阻力,进展缓慢。
倒是青松那边,有了意外收获。他伤势痊愈后,便被尹明毓暗中派去继续追查刘侧妃之事。他扮作游方郎中,在平王府旧人聚居的南城一带走街串巷,凭借当年在军中练就的套话本事和些许医术,竟真从几个老仆零碎的回忆中,拼凑出一些往事。
“……那刘侧妃,据说是误食了相克之物,才一病不起的。可她身边一个贴身丫鬟,在侧妃病重时突然被撵出府,没多久就‘失足’落水死了。侧妃去后,她院子里的人也被打发得七七八八。”青松低声禀报,“小人顺着线索,找到了那丫鬟的一个远房表姐,如今在城外一家尼庵寄居。她起初不敢说,小人费了些周折,她才吐露,那丫鬟被撵出来前,曾偷偷找她哭诉,说是撞见了了不得的事,关于……平王爷和北边什么‘大生意’,还有……一封信。侧妃似乎就是因为那封信,才惹了祸。”
“信?”尹明毓追问,“什么信?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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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继母不慈请大家收藏:()继母不慈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那表姐也不知具体,只记得丫鬟提过,信是侧妃偷偷藏起来的,好像跟……已故的崔长史有关。”青松道,“丫鬟被撵后,一直惴惴不安,把那表姐当成了唯一能说话的人,才透露了这些。没多久,人就没了。”
崔长史?是已故的那个崔长贵,还是新倒台的崔琰?尹明毓心思急转。平王与北边的“大生意”,很可能就是指勾结脚行、图谋粮道甚至军械之事。刘侧妃因这封信获罪……那这封信,很可能就是关键证据!
“能找到那封信吗?”尹明毓问。
青松摇头:“难。侧妃故去多年,院子都翻修过了。那丫鬟也死了。除非……除非侧妃当年藏信的地方极为隐秘,或者,信根本不在王府内。”
线索似乎又断了。但尹明毓不这么认为。刘侧妃既然因为信获罪,平王必定对那封信的存在耿耿于怀。刘嬷嬷冒险来报信,她侄孙旋即被抓又失踪……这一切都指向,平王府急于掩盖的,不仅仅是粮道阴谋,很可能还有这封足以致命的“信”。
“继续查。”尹明毓果断道,“重点查刘侧妃当年的嫁妆、体己物品去向,她可有关系特别密切、又不在王府控制下的亲人故旧?还有,查已故崔长贵(她特意强调是前一个)的家人、产业,尤其是他与平王府之间,除了明面上的,还有哪些不为人知的勾连。”
“是!”青松领命。
五月中旬,谢景明回京的消息已确凿。宫里传出风声,陛下将于谢景明抵京后,在宫中设宴,一是为北境将士庆功,二是为谢景明接风洗尘。这规格,显然超出了一般边将回京述职的待遇。
一时间,威远侯府门前又隐隐热闹起来,拜帖和礼物络绎不绝。尹明毓依旧保持着克制,该收的礼酌情回礼,该婉拒的拜访一概婉拒,态度不卑不亢。
五月十八,安国公府徐二奶奶邀尹明毓过府。这次是私下小聚,只有她们二人。
“恭喜妹妹,谢侯爷不日便归。”徐氏笑容真切,“我家长公爷下朝回来说,陛下在朝堂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盛赞谢侯爷‘忠勇兼备,处事有方,乃国之栋梁’,还说‘如此良臣,当为楷模’。这话,可是重得很。”
尹明毓微笑:“侯爷不过是尽本分,当不起陛下如此赞誉。”
“当得起。”徐氏握住她的手,低声道,“妹妹,如今形势已明。有些人,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天了。不过,越是这样时候,越要当心狗急跳墙。我听说……”她声音压得更低,“平王妃近日频频入宫,往太后和几位太妃处请安,哭诉府中艰难,子弟不成器。太后似乎……有些心软。”
太后?尹明毓心中一凛。太后是平王的亲姨母,向来偏爱。若太后出面,陛下多少要顾及孝道和亲情。
“多谢姐姐提醒。”尹明毓正色道。
“还有,”徐氏道,“你上次托我打听的刑部旧档……阻力确实不小。但我家长公爷使了些法子,还是看到了一点东西。”她递过一个极小的、卷成细筒的纸条,“这是从一个已故老仵作留下的杂记里抄的,关于当年刘侧妃‘误食’之物的一些疑点记录,当时被压下了。你收好,或许有用。”
尹明毓接过,心中感激:“姐姐大恩,明毓铭记。”
“说这些做什么。”徐氏拍拍她的手,“咱们两家,同气连枝。谢侯爷回来,许多事便更便宜了。”
从安国公府回来,尹明毓展开那纸条。上面是几行潦草的小字,记载了当年刘侧妃脉象、症状与所谓“误食”之物之间的几处矛盾,以及初检仵作曾提出“或有他因”却被上官斥回的情况。
虽然还不是铁证,但已是撕开了一道口子。
五月二十,谢景明的行程已近保定府,最多三四日便可抵京。
尹明毓吩咐下去,府中上下彻底洒扫,准备迎接男主人的归来。她亲自检查了谢景明惯住的院子,更换了新的床帐被褥,将他惯用的笔墨纸砚摆放整齐。冰窖里那根黄瓜,也被取了出来,放在阴凉通风处,等待着它主人的品尝。
夜幕降临,尹明毓独自坐在廊下。初夏的夜风带着花香,沁人心脾。她望着满天繁星,心中既有期待,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他就要回来了。带着北境的烽烟与功勋,也带着朝堂的瞩目与暗处的嫉恨。
而京城这潭深水,也将因他的归来,彻底搅动。
她轻轻抚了抚衣袖,那里藏着徐氏给的纸条,还有她这些日子暗中收集、梳理的所有线索。
夫妻联手,其利断金。
无论前方还有多少暗礁险滩,这一次,他们将并肩同行。
(第二百六十七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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