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二十,谷雨。一场酣畅淋漓的春雨洗净了京城的尘埃,空气里弥漫着泥土与草木的清新气息。威远侯府暖棚里的那根小黄瓜,悄无声息地长大了不少,已有成人拇指粗细,通体碧绿,顶花犹在,瓜身上的绒毛在透过棉毡的微光里清晰可见。
谢策几乎每天下学都要先跑到暖棚,蹲在那根黄瓜面前,像看守什么稀世珍宝。“母亲,它今天比昨天长了一点点!”他总能发现最细微的变化。
“嗯,再有些日子,就能摘了。”尹明毓用指尖轻轻碰了碰那坚实的小瓜身,心中充满成就感。这不仅是暖棚试验的成功,更像是一种隐喻——在风雨飘摇的时局里,她依然守住了自己这一方小天地里的生机与秩序。
暖棚外,京城的局势却如这春日天气,时而放晴,时而又阴云密布。锦衣卫在永定坊“常记皮货”的抓捕行动,像一块巨石投入湖心,涟漪不断扩散。朝廷上关于北境粮道遇袭案的议论非但没有平息,反而因牵扯出私藏兵甲而更加喧嚣。陛下连日召见重臣,气氛凝重。
尹明毓减少了外出,除了必要的家事和去松鹤堂请安,大多时间都留在府中。她并未刻意打探,但一些消息还是通过不同的渠道隐约传来。金娘子悄悄递话,说之前盘问她的顺天府差役再未上门,连带着对各家商铺的“核查”也悄无声息地停了,仿佛从未有过。安国公府徐二奶奶遣人送来一盒新茶,附了张便笺,只有四字:“风紧,慎言。”
这“风紧”,自然是指锦衣卫行动带来的紧张氛围。而“慎言”,既是提醒,也暗示着调查可能正触及某些敏感神经。
三月二十二,午后。尹明毓正在书房看账,兰时轻步进来,低声道:“夫人,青松能下地走动了,想过来给您磕头谢恩。”
“让他好生养着,不必多礼。”尹明毓放下账本,“我去看他吧。”
青松所在的厢房收拾得干净整洁,药味已淡了许多。他穿着一身干净的府中仆役衣裳,脸色虽仍有些苍白,但精神好了很多,正扶着桌子慢慢踱步。见尹明毓进来,连忙要跪。
“快坐着。”尹明毓示意他不必多礼,自己也在窗边的椅子上坐下,“气色好多了,但内伤需慢慢调养,不可心急。”
“谢夫人关心,小人已无大碍。”青松坐下,语气感激,“此次若非夫人全力救治,小人早已……”
“过去的事不必再提。”尹明毓打断他,“你能活着回来,便是最大的功劳。这几日外头风声你也听到了,有何想法?”
青松神色一凛,压低声音:“夫人,小人这两日虽在房中,也听伺候的兄弟说了些。锦衣卫抓了人,缴了兵器,此事怕是已捅破了天。对方如今是断尾求生,但断得干不干净,就难说了。小人担心……他们会狗急跳墙,甚至反咬一口。”
“反咬?”尹明毓挑眉。
“是。小人逃回时,曾在太原城外听到些许风声,说那‘疤脸刘’团伙背后,似乎有人想将脏水往……往边军贪墨粮饷、自导自演上引。只是当时证据不足,且侯爷预警及时,挫败了袭击,这谣言才没起来。”青松道,“如今锦衣卫介入,若对方见势不妙,很可能孤注一掷,利用他们在朝中残余的力量,混淆视听,甚至攀诬侯爷监管不力、或是……与匪类有所勾连,以转移视线。”
尹明毓眸光微沉。这并非没有可能。政治斗争中,颠倒黑白、反咬一口是常见伎俩。谢景明如今风头正盛,又是此次挫败阴谋的关键人物,必然也会成为某些人的眼中钉、肉中刺。
“你提醒得是。”尹明毓点头,“不过,陛下既然动用了锦衣卫,想必已有所防备。如今我们要做的,依旧是稳住。府里上下,务必管好嘴巴,不该说的不说,不该问的不同。尤其是你,伤愈之前,绝不可踏出府门半步,也莫与外人接触。”
“小人明白!”
从青松处出来,尹明毓心思更重了几分。她回到书房,再次检视府中各项账目、物资储备、人员安排,确认一切井然有序,无懈可击。又唤来内外管事,重申府规,特别是严禁下人议论朝政、传播流言。
三日后,三月二十五。一个令人意外的消息传来——平王妃递了牌子,请求入宫探望生病的梁昭仪。梁昭仪是平王妃的堂妹,年初时“病”了一场,一直未见大好,平王妃以此为由请旨,倒也合情合理。陛下准了。
“这个时候入宫……”松鹤堂里,老夫人捻着佛珠,微微摇头,“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尹明毓垂眸:“祖母,咱们……”
“咱们什么都不要做。”老夫人目光清明,“陛下准她入宫,自有陛下的考量。我们只需看着。倒是你,近日若有人下帖子邀你,能推则推,尤其是那些宗室勋戚之家,更要谨慎。”
“孙媳记下了。”
平王妃入宫的次日,三月二十六。早朝时,一名素以“敢言”闻名的御史突然出列,呈上奏本,弹劾兵部侍郎孙谦(押粮官孙敬之父)御下不严,其子押运粮草疏于防范,以致遭袭,虽未酿成大祸,亦属失职。同时,奏本中隐约提及,边军粮饷账目或有不清之处,请朝廷派员彻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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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继母不慈请大家收藏:()继母不慈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这奏本来得蹊跷。孙敬在此次事件中明明有功无过,其父兵部侍郎孙谦也非此次事件的核心人物。这弹劾,看似在追究“失职”,实则像是投石问路,或是在搅混水。
陛下将奏本留中不发,未置可否。但朝堂上的气氛,明显更加微妙了。
消息传到侯府,尹明毓正和谢策在暖棚里,给那根日益饱满的黄瓜搭一个小小支架,防止它坠断藤蔓。听完兰时的低声禀报,她手中动作未停,只淡淡道:“知道了。”
谢策仰头问:“母亲,是不是又有人想欺负父亲?”
尹明毓替他拂去头发上沾到的一点草屑,平静道:“不是欺负,是有人心术不正,见不得旁人好。就像这暖棚里的菜,长得好了,偶尔也会有虫子想来咬一口。我们做好自己的事,该浇水浇水,该捉虫捉虫,菜自然能长得结实。”
谢策似懂非懂,握了握小拳头:“那我们把虫子都捉干净!”
“好。”尹明毓笑了。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三月二十八,一个更直接的消息冲击了威远侯府——前往北境宣旨嘉奖雁门关大捷及处置粮道遇袭案有功人员的钦差队伍,已从京城出发。而随行的副使之一,竟是平王府的长史,姓崔。
“崔长史?”尹明毓听到这名字时,正在喝汤的手微微一顿。她记得,之前构陷她闺誉的那个平王府长史,畏罪自尽的那个,就姓崔!是同一人?还是巧合?抑或是……平王府换了个人,依旧担着长史的职?
“是,听说这位崔长史是平王新提拔的,很得信任。”兰时忧心忡忡,“夫人,这时候让平王府的人做副使去北境,会不会……”
会不会对侯爷不利?尹明毓心中同样闪过这个念头。钦差队伍中混入平王府的人,名为副使,实为眼线,甚至可能伺机寻找谢景明的错处,或是在军中散布流言,动摇军心。
这步棋,看似平常,实则阴险。若谢景明反应过激,显得排挤钦差副使,便是不敬朝廷;若忍让,则身边时刻杵着一根钉子。
尹明毓放下汤碗,走到窗边。暮春的阳光已有些灼人,庭院里的花草欣欣向荣。她沉默片刻,对兰时道:“取纸笔来。”
她给谢景明写信。这次,她没有再写任何家长里短,也没有提及京城任何风波。只用了寥寥数语:
“钦差北行,副使崔姓,乃平王府新任长史。此人底细不明,需留意。然夫君素来持正,军功赫赫,宵小伎俩,徒增笑耳。家中暖棚黄瓜初成,待君归尝鲜。万望珍重,一切以大局为要,不必以屑小为念。妻,明毓手书。”
这封信,提醒他注意崔长史,但更强调他自身的正大光明和赫赫军功,暗示他不必为这种小动作过分费神,以稳定边防大局为重。最后以“黄瓜初成”收尾,既是报平安,也是以寻常物事化去紧张气氛,表达一种“家中一切安好,静待归期”的沉稳心意。
信送出后,尹明毓召集府中管事,下达了一道简短的指令:“自今日起,府中一切用度,再减两成。各院仆役,非必要不得随意外出。若有外人问及侯爷或北境之事,一律回‘侯爷奉命公干,我等下人不知’。”
她要让整个侯府,从上到下,呈现出一种低调、收敛、无可指摘的状态。任你外界风吹浪打,我自岿然不动。
四月初一,清晨。尹明毓独自走进暖棚。那根黄瓜已经长得比手掌还长,通体碧绿油亮,顶端的黄花尚未完全凋谢。她伸出手,握住瓜身,感受着那沉甸甸的分量,然后,用剪刀在瓜蒂处轻轻一剪。
第一根暖棚黄瓜,熟了。
她托着这根来之不易的果实,走到廊下阳光里。翠绿的瓜身映着晨光,上面细小的绒毛清晰可见,散发着一股清新又独特的瓜香。
“兰时,”她唤道,“将这瓜分成四份。一份送松鹤堂给老夫人,一份送给少爷,一份……切成薄片,用井水镇着,晌午给大家分尝。最后一份,仔细用油纸包好,存入冰窖。”
“是,夫人。”兰时应下,又好奇,“这存起来的一份是?”
尹明毓望着北方天际,轻声道:“等侯爷回来吃。”
虽然遥远,虽然艰难,但她相信,总有瓜熟蒂落、亲人团聚的那一天。
而在那之前,她只需守好这个家,守好这片小小的、生机盎然的天地。
春风拂过庭院,带来远方的气息。风云变幻的朝堂,诡谲莫测的算计,北境铁血的烽烟……都与这宅院中的平静,隔着一道厚重的门墙。
门内,黄瓜的清香,正幽幽弥漫。
(第二百六十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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