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谢景明归府,又过了七八日。灾后重建仍在继续,但钦州城的脉搏已渐渐恢复了它惯常的、带着咸湿海风的节律。观察使府也重新沉入一种规律而略显沉闷的运转中。
谢景明依旧忙碌,但不再像之前那样彻底不见人影。他每日清晨都会回内院一趟,有时用早膳,有时只是看一眼,交代几句话。晚膳也偶尔会回来用,虽然常常食不言,但至少人坐在那里,让这间空阔的正屋多了几分人气。
尹明毓的生活也基本稳定下来。上午处理内务,午后照料菜地,傍晚看书或偶尔在陈嬷嬷陪同下,去周家等几户关系相对稳固的本地乡绅女眷那里走动。她始终守着“内眷不涉外务”的界限,但通过女眷间的闲谈,以及观察她们府邸的细节、仆役的言谈,总能对城中局势、各家关系乃至物价民情,有更鲜活立体的了解。这些信息,她会在与谢景明有限的交流中,看似不经意地提及一两点,往往能印证或补充他从公文渠道得知的情况。
她的菜地,已是后院最蓬勃的景致。快菜和苋菜可以采收,君达菜也长得肥大。她让兰时掐了最嫩的尖儿,配上几片自家晾晒的小鱼干,煮了一锅清汤,果然在次日午膳时添上了桌。
汤色清亮,碧绿的菜叶沉浮其间,点缀着金黄的小鱼干,热气蒸腾间,是朴素的鲜香。
谢景明拿起汤匙,舀了一勺,吹了吹,送入口中。味道很淡,只有菜蔬本味的清甜和鱼干淡淡的咸鲜,与府中厨房惯常做的、用料更复杂的汤羹截然不同。
他慢慢地喝着,没有评价,但一碗汤见了底。之后几日,只要他回来用午膳,那道“后院菜汤”便成了固定的例菜。厨房的管事起初还战战兢兢,怕大人嫌弃简陋,后来见大人每次都喝,便也安了心,只当是大人体恤夫人辛苦,给个面子。
这日午后,尹明毓正在书房里,对照着文谦新从京城寄来的信件(通过秘密渠道)和谢景明书房里借来的一本沿海卫所驻军分布图册,默默核对着一些地名和讯息。文谦的信中除了汇报京中侯府诸事安好、老夫人对她颇为挂念之外,还隐晦地提及,锦绣庄的钱管事似乎与某位刚调任户部的官员有了些接触,二房那边最近采买奢侈,手头似乎又紧了起来,向公中支取了几次银子。尹明毓将这两条信息记在心里,暂时无法做什么,但保持警惕总是没错的。
正凝神间,兰时轻步进来:“夫人,陈嬷嬷说,刘管事求见,有要事禀报。”
尹明毓收起图册和信件:“让他进来吧。”
刘管事进来时,脸色比平日更加恭谨,甚至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紧张。他手里捧着的不是账册,而是一个用普通蓝布包着的、扁平的木匣。
“小人给夫人请安。”刘管事行礼后,并未立刻呈上木匣,而是欲言又止。
“刘管事有何事?”尹明毓问。
刘管事咽了口唾沫,压低声音道:“夫人,小人……小人方才在外院角门处,被人拦住了。是个生面孔的汉子,穿着普通,口音却不像本地人。他什么也没说,只将这个匣子硬塞给小人,说是务必转交夫人亲启,然后……然后就快步走了,小人追之不及。”
尹明毓眼神微凝:“匣子里是什么?”
“小人……小人不敢擅自开启。”刘管事将木匣放在桌上,“但入手颇轻,摇动也无甚声响。那人神情鬼祟,小人觉得……觉得此事不妥,不敢隐瞒,特来禀报夫人。”
尹明毓看着那个朴素的、毫无特征的蓝布木匣。无名之人,强行塞给管事,指名转交她……这手法,与之前福海商行孙二爷那种带着商人精明算计的送礼截然不同,更透着一股不容拒绝的、隐秘甚至危险的气息。
会是什么?恐吓?警告?还是另一种形式的“贿赂”?
她沉吟片刻,对刘管事道:“你做得对。此事还有何人知晓?”
“除了那塞匣子的汉子,只有小人。小人得了匣子,直接就来寻夫人了,未敢让第三人看见。”刘管事连忙道。
“很好。”尹明毓点点头,“此事不要声张。你且退下,今日就当没见过那人,没接过这匣子。”
“是!小人明白!”刘管事如蒙大赦,躬身退了出去,背上已是冷汗涔涔。这烫手山芋送了出去,他总算松了口气,但也心知此事怕是不简单。
书房里只剩下尹明毓和兰时。兰时看着那木匣,脸色有些发白:“夫人,这……要不要叫雷校尉来看看?或者……等大人回来?”
尹明毓没有立刻回答。她起身,走到书桌旁,没有直接触碰木匣,而是拿起一把裁纸用的、未开刃的铜尺,轻轻挑开蓝布包裹的一角。里面就是一个普通的松木匣子,没有锁扣。她用铜尺小心地拨开匣盖。
没有预想中的机关或异样气味。匣子里静静地躺着一卷薄薄的、质地特殊的纸张,颜色微微泛黄,边缘齐整,像是某种……海图或特殊图纸的一角?旁边还有一小块黑乎乎的、拇指大小的东西,像是某种矿石或焦炭。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喜欢继母不慈请大家收藏:()继母不慈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尹明毓用铜尺将那卷纸轻轻拨开些许,能看到上面用极细的墨线勾勒出的曲折线条和标记,文字不是汉字,倒像是某种番文或符号。那块黑乎乎的东西,凑近了看,表面有细微的气孔,质地不像石头那样坚硬。
她心中隐隐有了猜测,但不敢确定。这绝非寻常之物。
“兰时,”她放下铜尺,将匣盖重新盖好,蓝布也恢复原状,“你现在悄悄去前衙,寻雷校尉,就说我有急事,请他务必即刻来内院书房一趟。记住,不要惊动旁人,尤其不要走漏风声。”
“是,夫人!”兰时知道事情严重,立刻快步离去。
等待雷虎的时间里,尹明毓盯着那个木匣,心念电转。送这东西的人是谁?目的何在?是祸水东引,想借她的手将这东西“曝光”?还是……某种示警或传递情报?上面的番文和那块不明物体是关键。谢景明或许认得。
雷虎来得很快,他显然也从兰时急促的传话中意识到了不寻常。进书房后,尹明毓屏退兰时,关上房门,将方才刘管事的禀报和自己的发现,低声告诉了雷虎,并指了指桌上的木匣。
雷虎眉头紧锁,听完后,沉声道:“夫人,可否让卑职一看?”
尹明毓点点头。雷虎走到桌边,没有直接用手,而是从怀中掏出一块粗布帕子垫着,小心地打开木匣。只看了一眼图纸和那块黑色物体,他脸色就变了。
“这是……夷人的海图残片!看这标记,像是标注了某处暗礁或水道。”雷虎压低声音,指着那块黑色物体,“这个……如果卑职没看错,是‘石火’燃烧后的残渣!纯度很高,绝非民间能有!”
“石火?”尹明毓对这个词很陌生。
“是一种极猛烈的引火之物,遇水不灭,常用于水战火攻,也可用于开山碎石。朝廷对其管制极严,配方和产地都是机密。”雷虎解释道,脸色异常凝重,“私藏或贩卖石火,形同谋逆!这海图残片……似乎指向西南海域某处。”
尹明毓心下一沉。海图残片,军用火器原料……这两样东西组合在一起,指向性太明显了——海寇,或者与海寇勾结的、有能力接触军用物资的内鬼。
“那个送匣子的人……”尹明毓问。
“卑职这就带人去角门附近暗查,但恐怕……希望渺茫。”雷虎道,“对方既然敢如此行事,必有准备。夫人,此物事关重大,必须立刻禀报大人!”
“夫君此刻在何处?”尹明毓问。
“大人一早去了城西大营,与几位将领商议军务,按计划应要傍晚方归。”
尹明毓果断道:“雷校尉,你现在立刻带上几名绝对可靠的亲兵,亲自护送此物前往城西大营,面呈夫君,禀明原委。记住,沿途务必小心,不要引起任何注意。内院这边,我会处理干净,不会走漏消息。”
雷虎抱拳:“是!卑职明白!只是……夫人独自留在府中,万一……”
“府中有你和夫君留下的守卫,况且,对方送来此物,若真想对我不利,不会用这种方式。”尹明毓冷静分析,“他们的目标,恐怕是通过我将东西递到夫君手上,或者……试探夫君的反应。你速去速回,路上小心。”
雷虎见夫人如此镇定,心下稍安,不再多言,用布帕将木匣重新包好,小心翼翼地揣入怀中,向尹明毓行了一礼,转身快步离去。
尹明毓目送他离开,然后对守在门外的兰时道:“兰时,去请陈嬷嬷来。”
陈嬷嬷很快过来。尹明毓没有告诉她木匣的具体内容,只道:“嬷嬷,稍后你亲自去外院,找个由头,将今日午前值守角门的几个小厮和婆子,暂时调到内院来帮忙,就说是清理库房。角门那边,暂时换上我们自己带来的、信得过的人看守。另外,告诉刘管事,今日之事,包括他来过内院,对任何人都不得提起,若有人问起,只说送了些日常采买单子。”
陈嬷嬷虽不明所以,但见夫人神色前所未有的凝重,知道必有大事,一句不多问,立刻应下:“是,老奴这就去办。”
安排好这些,尹明毓独自坐在书房里,才觉得后背沁出了一层薄汗。方才的镇定,大半是强撑。这突如其来的、带着硝烟和阴谋气息的木匣,像一块冰,砸进了她逐渐适应了的、表面平静的岭南生活。
对方显然对观察使府的内部情况有所了解,知道刘管事是能接触到内院的关键人物,选择了他作为传递渠道。这是一种挑衅,也是一种宣告:我知道你们的门户,也能轻易将东西送到你们眼皮子底下。
这东西是真的吗?还是一种误导?如果是真的,是谁送来的?是海寇内部的叛徒?还是与海寇有勾结、却又想摆脱或出卖同伙的势力?又或者是……谢景明的敌人,想用这“私藏违禁军资”的罪名来陷害他?
无数个念头在脑海中翻滚。尹明毓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现在能做的有限,只能确保消息尽快、安全地送到谢景明手中,并尽量抹去府内可能留下的痕迹,不给对方可乘之机。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喜欢继母不慈请大家收藏:()继母不慈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时间在等待中变得格外漫长。直到暮色再次降临,前衙才传来动静——谢景明回来了,而且是和雷虎一同回来的。
尹明毓听到通传,起身来到前厅。谢景明大步走进来,身上还带着营地的尘土气息,脸色沉肃如铁,眼神锐利得惊人。雷虎跟在他身后,对她微微颔首,示意事情已办妥。
“夫君。”尹明毓行礼。
谢景明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复杂,有审视,有凝重,还有一丝极快的、几乎难以捕捉的……类似担忧后确认安心的情绪。
“你随我来书房。”他丢下一句,便转身朝前衙书房走去。
尹明毓对兰时和陈嬷嬷使了个眼色,让她们留在内院,自己跟了上去。
前衙书房里,烛火通明。谢景明屏退了左右,只留雷虎在门外守卫。他走到书案后,从怀中取出那个蓝布包裹的木匣,打开。
“图是真的,标记的海域是‘鬼螺湾’附近,那里暗礁密布,水道复杂,海寇时常出没。”谢景明的声音很冷,像淬了冰,“石火残渣也是真的,而且是军器监特供前线水师的上品。”
他抬眼,看向尹明毓:“东西是直接送到刘管事手里的?”
“是。”尹明毓将刘管事的禀报和自己的处置,再次清晰扼要地复述了一遍。
谢景明听完,沉默了片刻,忽然问:“你觉得,送东西的人,意在何为?”
尹明毓没想到他会直接问自己的看法。她略一沉吟,道:“妾身以为,不外乎几种可能。一,示警,提醒夫君注意鬼螺湾及海寇可能拥有石火之事;二,嫁祸,想将此物留在府中,日后作为夫君‘私通海寇’或‘私藏军资’的罪证;三,挑拨,或是离间夫君与军中、或与某些本地势力的关系。而对方选择通过内院管事,将东西送到妾身面前,或许……也有试探妾身反应,乃至借此影响夫君判断的意图。”
她的分析条理清晰,完全跳出了内宅妇人的视角。谢景明眼中掠过一丝赞许,但脸色依旧沉凝。
“你说的都不错。”他缓缓道,“但还有第四种可能——这是海寇,或者与海寇勾连的某些人,内部出了问题。有人想借我的手,除掉他们的对头,或者……洗白自己。”
他拿起那块石火残渣,指尖用力:“石火管制极严,能流出这等上品,军器监、转运使司,甚至前线卫所,必有一环出了问题。海图残片指向鬼螺湾……那里地形特殊,易守难攻,或许便是他们一处重要的巢穴或补给点。”
他看向尹明毓,语气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决断:“对方既然把线索送到了我面前,不管他是什么目的,这鬼螺湾,我都必须去探一探。石火的来源,也必须彻查到底。”
尹明毓心口一紧。去探海寇巢穴?这危险程度,远非寻常剿匪可比。
“夫君……”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劝他别去?那是他的职责和选择。叮嘱他小心?显得苍白无力。
谢景明似乎看穿了她的欲言又止,语气稍微缓和了些:“此事我自有安排。你今日处置果断,很好。接下来几日,府中或许不会太平。我已加派了人手护卫,你一切如常便是,不必过于惊惶。刘管事那边……我会让雷虎去处理。”
“是。”尹明毓垂下眼帘,压下心中翻涌的忧虑,“妾身明白。”
“回去吧。”谢景明重新将目光投向桌上的海图和石火,声音低沉,“今夜,我需好好想想。”
尹明毓知道他需要独处和谋划,不再多言,行礼退出了书房。
走在回内院的路上,夜风带着寒意。前衙书房窗户透出的光,将谢景明凝神思索的身影投在窗纸上,孤峭而坚定。
尹明毓抬头看了看南国晦暗的星空。
菜汤的平淡鲜香,仿佛还在舌尖。而木匣带来的硝烟
喜欢继母不慈请大家收藏:()继母不慈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