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场酝酿了许久的暴风雨,终究还是来了。
不是在一夜之间,而是在次日黎明,天际刚泛起鱼肚白时,狂风便如同脱缰的巨兽,嘶吼着从海面扑向陆地。雨水不再是雨滴,而是被风撕扯成狂暴的斜线,抽打着屋顶、窗棂和院子里所有能触及的东西。芭蕉叶被撕扯得七零八落,尚未长成的木瓜被砸落在地,混入泥泞。大海的咆哮声即便隔着城池和高墙,也隐隐可闻,仿佛近在咫尺。
整个观察使府都笼罩在这种令人心悸的狂暴之中。前衙灯火通明了一整夜,此刻更是人影幢幢。军报像雪片一样被快马送来,浑身湿透的传令兵踉跄着冲进大门,带来各处海岸的紧急情况。
谢景明已经两日未曾合眼。他站在前衙正厅悬挂的巨大海防舆图前,周身笼罩着一层冰冷的、近乎实质的肃杀之气。舆图上,几处被朱砂笔圈出的海岸和岛屿,在摇曳的烛火下显得格外刺眼。亲兵和幕僚们屏息肃立,只听得见狂风骤雨拍打窗牖的巨响,和他偶尔低沉、却不容置疑的命令声。
“龙门乡外礁石滩有船只触损,立刻调就近卫所兵卒前往救援,优先保全百姓性命!”
“赤坎渔港请求加固堤防,拨二十名军士携器械支援,由雷校尉带队!”
“沿海各村镇,务必再次确认百姓已撤至高处!尤其孤寡,派人逐户核查,不得遗漏!”
他语速极快,条理却异常清晰。连日来与乡绅商议的防潮防寇预案,此刻正被迅速转化为一道道具体的指令。烛光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跳跃,映出眼底深重的血丝,但那眼神却锐利如刀,仿佛能穿透这狂风暴雨,看到最真实的险情。
内宅这边,虽无前衙的肃杀,却也气氛凝重。
风雨太大,连正厅的门窗都哐哐作响,仿佛随时会被掀开。尹明毓昨夜便睡得不安稳,早早起身。她让陈嬷嬷和兰时仔细检查各处门窗是否关牢,又命小厨房升起炉火,熬上几大锅驱寒的姜汤,蒸上足够多的馒头、米糕。
“夫人,库房那边刚来报,有几处屋顶开始漏雨,已经用盆桶接着了。”陈嬷嬷从外面进来,裙摆和鞋面都湿了大半,脸上带着忧色,“柴房那边积水也有些深,柴火需得赶紧搬到干燥处。”
“知道了。”尹明毓点点头,她已换上利落的窄袖布衣,头发紧紧绾起,“嬷嬷,你带两个可靠的婆子,继续巡查内宅各处房屋,重点是老旧的厢房和下人住处,若有险情,立刻将人撤到正屋或前院空房暂避。兰时,你守着灶火,姜汤和吃食务必保证供应,尤其是前衙那边,随时预备着。”
她语气平静,安排井井有条,在这混乱的天气里,像一根定海神针。陈嬷嬷和兰时原本有些惶然的心,也跟着定了下来,各自领命而去。
安排好内务,尹明毓撑了把油伞(几乎无用),带着一个粗使婆子,亲自去查看库房和柴房。风大得几乎将人吹走,伞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雨水从四面八方扑来,很快便打湿了她的肩背和裙摆。
库房里果然滴滴答答漏着雨,几个木盆瓦罐已经接了小半。存放布匹和粮食的角落暂时无虞,但一些不甚紧要的杂物已经淋湿。她让婆子立刻寻来油布,将可能受潮的物什遮盖好,又指挥人将柴房里尚未淋湿的柴火迅速转移到相对干燥的东厢空房。
雨水冰冷,手指很快冻得有些僵硬。但她似乎毫无所觉,只是冷静地判断、指挥,偶尔亲自动手帮忙。那婆子起初还有些畏缩,见夫人如此,也咬紧牙关,干得越发卖力。
忙碌了近一个时辰,内宅各处总算暂时稳住。尹明毓回到正屋,里外衣衫已湿透大半,头发也散落了几缕,贴在苍白的脸颊上。兰时心疼得直掉眼泪,连忙帮她擦干头发,换上一身干爽衣裳,又端来热腾腾的姜汤。
尹明毓捧着姜汤,小口喝着,驱散着体内的寒意。目光却望向窗外白茫茫的雨幕,眉头微蹙。
这场风暴,来得太猛,持续的时间也比预想的长。钦州城虽然不算直接临海,但周边村镇,尤其是那些渔民聚集的村落,恐怕损失不小。谢景明此刻承受的压力,可想而知。
正思忖间,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嘈杂的人声。
陈嬷嬷急匆匆进来,脸色有些发白:“夫人,前衙雷校尉派人来传话,说白沙乡那边海堤出了险情,周老太爷家一位孙少爷带人抢险时被浪头卷走了!此刻正在全力搜寻,周家……周家老夫人听闻消息,一时受不住,晕厥过去了!因城中郎中被请去他处救治伤者,雷校尉问府中可有懂医的嬷嬷或备着应急的药材,能否……能否先去周府看一眼?”
尹明毓心下一沉。周老太爷的孙儿?昨日才见过的、那位精神矍铄的老人……周老夫人……
她立刻起身:“陈嬷嬷,你立刻带上我们带来的那几样急救药材,什么参片、安宫牛黄丸、救心丹,都带上!再叫上两个稳妥的婆子,随我去周府!兰时,你留在府中,照看好小厨房的姜汤吃食,若前衙或别处有需,及时供应。”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喜欢继母不慈请大家收藏:()继母不慈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夫人,外头风雨这么大,您亲自去?”陈嬷嬷和兰时都急了。
“必须去。”尹明毓语气斩钉截铁,“周老太爷是本地乡绅之首,夫君正需倚重。周家出事,于公于私,我们都不可袖手旁观。我虽不懂医,但带着药材,代表夫君和我前去探望、协助,是应有的态度。快去准备!”
她的镇定和决断感染了陈嬷嬷。陈嬷嬷不再多言,立刻转身去取药材,又叫来两个平日稳重的婆子。
不多时,一辆勉强能在风雨中前行的青帷小车,在几名披着蓑衣的军士护卫下,艰难地驶出观察使府,前往位于城西的白沙乡周家祖宅。
路上风雨如晦,视线极差。车轮碾过积水的街道,水花四溅。周家祖宅离府衙不算太远,但这一路也走了近两刻钟。
周家宅院比观察使府气派许多,是典型的岭南富户格局,此刻却笼罩在一片悲惶之中。门口已有家丁披麻戴孝(显然已做了最坏打算),见到观察使府的车驾和军士,连忙迎入。
尹明毓被引至内堂。堂内已聚了不少周家女眷和请来的邻里妇人,低低的啜泣声和压抑的议论声混在一起。周老夫人躺在榻上,面色金纸,双目紧闭,一个丫鬟正用湿毛巾敷着她的额头,另一个老嬷嬷掐着她的人中,却收效甚微。
尹明毓的到来引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周家女眷们看着这位昨日才见过的、年轻端庄的观察使夫人,此刻竟冒着如此狂风暴雨亲至,身上犹带水渍,脸上都露出惊讶和复杂的神色。
“夫人……”周老太爷的长媳,一位四十余岁、面容憔悴的妇人迎上来,眼眶通红,声音哽咽。
“大奶奶节哀,老夫人情况如何?”尹明毓来不及客套,直接问道。
“婆婆她……听到信儿就背过气去了,怎么也叫不醒……郎中被请去海边救治伤患,一时赶不回来……”周大奶奶说着又要落泪。
尹明毓快步走到榻边,仔细观察周老夫人的面色和呼吸,又探了探她的脉搏(得益于原身那点浅薄的医理常识和现代急救知识)。气息微弱,脉搏急促紊乱。
“陈嬷嬷,安宫牛黄丸!”她回头低声道。
陈嬷嬷连忙从药箱中取出一个精致的瓷瓶,倒出一粒蜡封的药丸。尹明毓接过,让人撬开周老夫人的牙关,小心地将药丸送入其舌下。这是京中带来的救急之药,对中风、痰厥有奇效,此时也只能一试。
她又让陈嬷嬷取出参片,让周家丫鬟煎煮参汤备用。
药丸含下约莫半盏茶功夫,周老夫人喉咙里发出一声细微的痰鸣,眼皮微微颤动,竟悠悠吐出一口长气,缓缓睁开了眼睛!虽然眼神依然涣散无神,但总算是醒了!
“醒了!老夫人醒了!”周围的妇人惊喜低呼。
周大奶奶更是扑到榻边,握住婆婆的手,泪如雨下。
尹明毓也松了口气,让开位置,对周大奶奶道:“老夫人刚醒,神思未定,切莫让她再受刺激。参汤稍后喂一些,固本培元。我留下陈嬷嬷在此照应,她略通医理,也有些经验。若有变化,或需其他药材,随时派人来府中取。”
周大奶奶感激涕零,抓着尹明毓的手:“多谢夫人!多谢夫人救命之恩!今日若非夫人来得及时,又带了灵药,婆婆她……我们周家真不知如何是好!”
“大奶奶言重了,守望相助,本是应当。”尹明毓温言安抚,“老夫人吉人天相,定会康复。眼下最要紧的,还是寻人。海边风浪虽急,但雷校尉他们经验丰富,未必没有生机。府中上下,还需大奶奶稳住。”
她的话既给了安慰,又点了关键。周大奶奶连连点头,强打起精神。
尹明毓没有久留,留下陈嬷嬷和部分药材,又宽慰了周家女眷几句,便告辞离开。她知道,此刻周家最需要的是空间和专业的救治,她在这里反而不便。
回程的风雨似乎小了一些,但天色依旧阴沉得可怕。马车里,尹明毓靠着车壁,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手上似乎还残留着周老夫人冰凉皮肤的感觉,鼻端仿佛还能闻到周家内堂那股混杂着恐慌、悲伤和草药的气味。
这不是京城侯府里那些绵里藏针的宅斗,也不是沿途遇到的市井纷争。这是真真切切的生离死别,是天灾**面前生命的脆弱。她那一向用以自保的冷静和理智,在此刻显得如此单薄。
但她也知道,自己刚才的举动,或许不仅仅救了一个老人,更可能在关键时刻,为谢景明维系住了与本地最重要乡绅之一的关系。这是她此行最大的价值所在。
马车驶回观察使府时,雨势已转为中雨。尹明毓刚下车,便看到谢景明披着一件半湿的墨色披风,正站在前院廊下,与雷虎低声说着什么。听到动静,他转过头来。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谢景明看到的是尹明毓苍白疲惫的面容,被雨水打湿后更显单薄的衣衫,以及那双依旧沉静,却仿佛被方才经历镀上了一层沉重釉彩的眼睛。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喜欢继母不慈请大家收藏:()继母不慈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尹明毓看到的,是谢景明眼中来不及收敛的、深重的忧虑和肃杀,以及看到她安然归来时,那极其短暂、却无比清晰地掠过的一丝如释重负。
“夫君。”尹明毓走上前,敛衽一礼。
“你去了周家?”谢景明的声音有些沙哑,目光扫过她潮湿的裙摆。
“是。周老夫人听闻噩耗,晕厥不醒,城中郎中一时无法分身。妾身带了京中备的急救药过去,幸而老夫人已暂时转醒,留下陈嬷嬷照应。”尹明毓简略汇报,没有提自己的担忧和奔波。
谢景明沉默了片刻,看着她低垂的眉眼和微微颤抖的睫毛(或许是冷的),忽然道:“做得很好。”
这三个字,比以往任何一次肯定都更加简短,却似乎蕴含着更复杂、更沉重的意味。不只是对她处理此事的认可,或许还有对她冒险前去的某种……难以言喻的情绪。
“海边情况如何?”尹明毓问。
“浪太大,搜寻困难。”谢景明眉宇间戾气一闪而逝,“已加派人手。周家长孙……生还希望渺茫。”他没有隐瞒残酷的现实。
尹明毓心下一叹,轻声道:“尽人事,听天命。夫君也请保重身体。”
谢景明“嗯”了一声,没再说话,只是又看了她一眼,那眼神深不见底。然后,他转身,对雷虎道:“继续加派人手,生要见人,死……要见尸。另外,统计各乡损失,准备赈济。”
说完,他便大步走向前衙,背影在雨幕中挺拔而孤峭。
尹明毓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又抬头看了看依旧阴沉的天空。
这场风暴,摧毁的或许不止是堤岸和船只,还有人心里的某些东西。
而她和他,在这突如其来的风波里,似乎也窥见了彼此更真实、也更脆弱的一面。
合作的关系,是否也因此,渗入了一丝别样的、难以定义的东西?
她不知道。
只是觉得,这岭南的天,似乎从未真正放晴过。
而脚下的路,还得继续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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