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下的最后一段路程,是在连绵的秋雨和越来越浓的湿闷空气中度过的。
官道逐渐被更崎岖的山路替代,路旁是遮天蔽日的热带林木,藤蔓缠绕,枝叶间偶尔闪过色彩斑斓的鸟影,空气中充斥着植物腐烂和泥土的浓重气息,混合着某种难以言喻的、仿佛永远也晒不干的潮气。蚊虫多得吓人,即使马车挂着厚厚的纱帘,点燃了驱蚊的草药,仍免不了被叮咬。
尹明毓的手臂和小腿上,已经多了好些红疹,又痒又痛。兰时更惨,脸上都被咬了几个包。主仆二人都有些狼狈,但谁也没抱怨。抱怨无用,只会显得软弱。
尹明毓不再整日待在车里,时常让赵铁陪着她,骑马在车队前后走动。她需要适应这南方的气候和地形,也需要让护卫和下人们看到,他们的主母并非弱不禁风、只能躲在车里的娇娇女。她换上更利落的窄袖布衣,头发也只用布巾裹起,脸上不施脂粉,虽然苍白消瘦,但眼神清亮,举止间多了几分在京中侯府时没有的利落。
沿途开始出现大片大片的甘蔗田和稻田,农人戴着斗笠在田间劳作,皮肤黝黑。村落更加稀疏,多是竹木搭建的吊脚楼。经过的城镇,规模不大,街道狭窄,房屋低矮,但商贸似乎颇为活跃,能看到不少操着不同口音的商贩,其中不乏高鼻深目、穿着异域服饰的番商。市集上货物种类也与中原大异,各种稀奇古怪的干货海货、色彩绚烂的布料、气味浓烈的香料,还有尹明毓只在书上见过的热带水果。
她让兰时用带来的散碎银子,买了一些本地常见的吃食和布料,自己也试着品尝那些味道奇怪但据说能适应水土的食物,哪怕只是浅尝辄止。了解一个地方,先从了解它的物产和饮食开始,这是她朴素的生活哲学。
距离钦州城还有三日路程时,他们遇到了谢景明派来接应的队伍。
领头的是个三十岁左右、肤色黝黑、精悍沉稳的军官,自称姓雷,是谢景明麾下的一个校尉,带着二十名军士。雷校尉说话带着明显的北方口音,但动作干练,眼神锐利,对尹明毓的态度恭敬而不卑怯。
“末将雷虎,奉观察使之命,特来迎接夫人。”雷虎抱拳行礼,“观察使公务繁忙,无法亲迎,特命末将向夫人告罪。请夫人随末将前行,一路安全,自有末将等护卫。”
“有劳雷校尉。”尹明毓颔首,目光扫过他身后那些军士。虽然穿着统一的号衣,但装备似乎并不十分精良,有些人的刀鞘甚至带着磨损的痕迹,但个个站得笔直,眼神里带着一股剽悍之气,显然不是养尊处优的京营兵,而是经历过实战的。
有了军队护送,接下来的行程安全了许多,速度也快了些。雷虎并不多话,只尽责地安排宿营、警戒。尹明毓偶尔会问一些钦州的风土和近期情况,雷虎的回答简洁而实际,透露出钦州并不太平,尤其是沿海一带,海寇骚扰时有发生,军中上下,弦都绷得很紧。
终于,在离开京城一个多月后,一个阴沉的下午,钦州城低矮的城墙轮廓,出现在了道路尽头。
与京城巍峨的城墙相比,钦州的城墙显得颇为寒酸。墙体是土石混合,不少地方有修补的痕迹,墙高不过两丈余,城门楼也很简陋。城外护城河不宽,水色浑浊。倒是城门处盘查甚严,进出的人流车辆排着队,守门的兵卒仔细查验路引,对携带的货物更是翻检得仔细。
雷虎亮出腰牌,守门士卒立刻肃然敬礼,让开通道。车队缓缓驶入城中。
城内的景象,比尹明毓预想的要好一些。街道还算宽敞,铺着青石板,只是石板缝隙里长着青苔,湿漉漉的。房屋依旧以低矮的木结构为主,但排列还算整齐。街上行人不少,服饰各异,语言嘈杂,空气里弥漫着海腥味、香料味、食物气味和人畜粪便混合的复杂味道。商铺倒是林立,卖什么的都有,看起来民生尚可,只是每个人脸上似乎都带着一种习以为常的警惕。
没有欢迎,没有仪式,甚至没有几个多余的目光。尹明毓这一行人在雷虎的引领下,穿过几条街道,来到城西一片相对僻静的区域。这里有一处占地面积不小的宅院,院墙高耸,门口有军士站岗,门楣上挂着的匾额写着“观察使府”四个大字,字迹刚劲,是新制的。
比起京城宣平侯府的百年底蕴和华丽规制,这座府邸显得简单甚至粗陋,更像是临时征用或改建的官衙与住宅的混合体。
雷虎下马,对门口的守卫说了几句,然后转身对马车道:“夫人,到了。观察使正在前衙处理公务,末将先引夫人入内安顿。”
尹明毓下了马车。连日奔波,腿脚都有些发软,但她站得很稳,抬头看了看那匾额,又看了看门口肃立的、带着明显战场气息的守卫,深吸了一口这陌生、潮热而紧绷的空气。
“有劳雷校尉。”她点点头,带着兰时,跟着雷虎走进大门。
府内布局简单。前院是处理公务的衙署,有吏员匆匆来往。穿过一道月亮门,才是内宅。内宅不大,只有两进院落,房子都是砖木结构,式样朴素,院子里铺着石板,角落里种着几株高大的芭蕉和木瓜树,叶子阔大,绿得发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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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继母不慈请大家收藏:()继母不慈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一个穿着靛蓝布裙、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约莫四十许的妇人,带着两个小丫鬟,早已候在正屋廊下。见到尹明毓,妇人上前几步,规矩地行礼:“奴婢陈氏,是府中管事嬷嬷,奉大人之命,在此伺候夫人。夫人一路辛苦,请先入内歇息。”
尹明毓打量了她一眼。陈嬷嬷面相端正,眼神清正,手指关节粗大,像是做过粗活的,但行礼说话颇有章法,不像是普通仆妇。
“陈嬷嬷不必多礼。”尹明毓语气平和,“往后便要劳烦嬷嬷了。”
“夫人折煞奴婢了。”陈嬷嬷侧身引路,“热水和简单的饭食已经备好,夫人可先洗漱用些。大人交代,他晚些时候过来。”
正屋三间,陈设极其简单。外间算是客厅,只有几张木椅和一张方桌;里间是卧室,一张硬板床,挂着素色帐子,一个衣柜,一张梳妆台;还有一间小书房,书架空了大半,书桌上只有基本的笔墨纸砚。家具都是半旧的,透着实用主义的气息,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
比起澹竹轩,这里更像个临时落脚点。但尹明毓并不在意。能有个遮风挡雨、相对安全的地方安顿下来,已是万幸。
兰时和陈嬷嬷带来的丫鬟一起,手脚麻利地打开行李,归置物品。尹明毓则痛痛快快地洗了个热水澡,换上了一身干净的细棉衣裙,总算觉得黏腻疲乏去了大半。
晚膳很简单,两菜一汤,一荤一素,味道尚可,用的是本地食材,口味偏咸鲜。尹明毓安静地吃完,让兰时也去用饭休息。
天色彻底黑透,府中点起了灯火。前衙似乎仍有动静,隐约能听到人声。尹明毓没有睡意,坐在小书房里,就着油灯,翻看着文谦整理的岭南笔记,耳边是窗外南方特有的、聒噪的虫鸣。
不知过了多久,院门外传来脚步声,沉稳有力。守在门口的丫鬟低声禀报:“大人来了。”
尹明毓放下书,起身走到外间。
门被推开,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走了进来,带进一股室外的潮气和淡淡的……硝烟与汗水的混合气味。
烛光下,谢景明的模样,让尹明毓心中微微一惊。
比起在京中时,他明显黑瘦了许多,脸颊线条更加硬朗,甚至透出几分嶙峋。依旧是一身深色常服,但料子普通,袖口和下摆有不易察觉的磨损。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比记忆中更加深邃锐利,像是淬炼过的寒铁,眼底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但眸光转动间,却有种在京中未曾有过的、属于真正掌权者的沉凝与锋芒。只是站在那里,一股无形的、混合着血腥气与威严的压力便扑面而来。
短短半年多,岭南的烽火与风雨,似乎将他身上最后一丝属于京城贵公子的优渥与疏离打磨殆尽,显露出内里更加坚硬冷峻的质地。
谢景明的目光也落在尹明毓身上。眼前的女子,比他上次见时更加清瘦,舟车劳顿的痕迹明显,脸色在烛光下显得苍白,但背脊挺直,眼神平静,并没有预想中的长途跋涉后的萎靡或惊惶。她穿着最简单的衣裙,头发松松绾着,脂粉不施,比起京中那个穿着世子夫人礼服、珠环翠绕却总隔着一层模糊影子的形象,此刻的她,反而更加清晰真实。
四目相对,一瞬间,两人都有些许恍惚。仿佛上一次见面,已是隔世。
“夫君。”尹明毓率先敛衽行礼,打破了沉默。称呼自然,仿佛他们只是寻常的、分别不久又重逢的夫妻。
“嗯。”谢景明应了一声,声音有些沙哑,像是许久没有好好休息,“一路辛苦了。坐吧。”
他在主位坐下,尹明毓在下首落座。陈嬷嬷悄无声息地送上热茶,又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屋里只剩下他们两人,和那盏跳跃的油灯。
“路上可还顺利?”谢景明端起茶杯,没有喝,只是暖着手。他的手背上有几道新鲜的划痕,指节处也有薄茧。
“尚算顺利。”尹明毓答道,“多亏赵护卫安排妥当,途中虽有少许波折,但并无大碍。倒是夫君,”她抬眼看他,“比在京时清减了许多。”
谢景明扯了扯嘴角,那算不上一个笑容:“岭南事务繁杂,比不得京中清闲。”他顿了顿,“你主动请缨南下,祖母和父亲在信中都盛赞你贤德……勇气可嘉。只是,岭南情形,你这一路想必也有所耳闻,并非安享富贵之地。你……可想清楚了?”
他问得直接,目光如炬,仿佛要看进她心里。
尹明毓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闪:“南下之前,孙媳便已想清楚。夫君在何处,何处便是孙媳应去之处。岭南艰苦,孙媳有所预料,但既来了,便会尽力适应,不会给夫君添乱。”
她的回答依旧标准,挑不出错处。但谢景明听出了其中的一丝不同——不再是纯粹的“合作”口吻,多了一点“既来之则安之”的务实,甚至有一丝极淡的、连她自己都未必察觉的“并肩”意味。
“你能如此想,甚好。”谢景明点点头,“府中内务,陈嬷嬷会协助你。她原是军中遗孀,为人可靠,对本地情形也熟。若有短缺,或是不惯之处,可直接与她说,或让人告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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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继母不慈请大家收藏:()继母不慈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是,多谢夫君安排。”尹明毓应下,想了想,问道,“夫君近日……可是在筹划军务?我沿途听闻,海寇似有异动。”
谢景明眼中闪过一丝微光,似乎没料到她会在第一次见面就问起这个。“不错。有一伙盘踞在外海岛屿上的海寇,近来活动频繁,劫掠商船,甚至袭击沿海村庄。必须尽早剿灭。”
“军需粮草,可还充足?”尹明毓又问,问的是最实际的问题,“我离京前,父亲曾提及……”
“京中支持,已陆续抵达部分,解了燃眉之急。”谢景明没有深谈,显然不欲让她过多卷入军事细节,“但这些事,自有我料理。你初来乍到,先安顿下来,熟悉环境便是。外面不太平,若无必要,不要轻易出府。”
这是划定界限,也是保护。
“孙媳明白。”尹明毓识趣地不再追问,转而道,“我带了京中一些药材,还有些驱蚊避瘴的香囊方子,明日便让兰时整理出来,或有些用处。另外,京中祖母、父亲母亲一切安好,策儿也康健活泼,夫君不必挂怀。”
她报平安,也将自己“带来”的价值,轻描淡写地提了提。
谢景明脸色稍缓:“你有心了。”他沉默片刻,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道:“时辰不早,你连日奔波,早些歇息吧。我就住在前面衙署,若有急事,可让陈嬷嬷或雷虎寻我。”
“是,夫君也早些安歇,保重身体。”尹明毓起身相送。
谢景明走到门口,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了她一眼。烛光下,她安静地站在那里,身形单薄,却莫名有种柔韧的力量感。
“这里……不比侯府,委屈你了。”他忽然说道,声音低沉。
尹明毓微微一怔,随即摇头:“夫君言重了。孙媳不觉委屈。”
谢景明没再说什么,转身大步离开了。他的背影融入外面沉沉的夜色,很快消失不见。
尹明毓站在门口,望着他离去的方向,久久未动。
夜风带着咸湿的海的气息吹来,芭蕉叶发出沙沙的响声。
这里,就是她未来很长一段时间要生活的地方了。
简陋,粗粝,危机四伏。
但也有一种在京中侯府从未感受过的、真实而强烈的生命张力。
她的“合作者”丈夫,已然被这片土地和局势,锤炼成了一柄更加锋锐、也更加沉重的剑。
而她,这条北方的“咸鱼”,被抛入了这片南方的热海。
是沉是浮,是随波逐流,还是……试着学会在这片新的水域里,找到属于自己的生存方式,甚至……游得更远些?
她不知道。
但至少,她来了。
并且,没有后悔。
转身回屋,关上门,将南国湿热而动荡的夜,隔绝在外。
新的篇章,就在这简陋的观察使府中,悄然翻开了第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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