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二,谢府上下忙得脚不沾地。
庭院里,仆役们正忙着除尘扫舍。高高的竹梯架上,几个年轻小厮小心翼翼地擦拭着屋檐下的彩画,那还是前些年修缮时请画工绘的“岁寒三友”,松竹梅在冬日的阳光下显得格外精神。
谢忠站在廊下指挥,手里拿着厚厚的册子,不时抬头吩咐:“东厢房的窗纸都换新的,要用那种透亮的。西跨院三夫人那儿,多备些银霜炭,她畏寒。”
几个婆子抬着大筐的松枝柏叶往后院走,那是准备祭祖时插瓶用的。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松香,混着厨房那边飘来的蒸糕甜香,是年节特有的味道。
尹明毓从库房出来,手里拿着刚对完的账册。这几日各处庄子铺子的年账陆续送到,她每日都要花两三个时辰核对。谢家的产业比她预想的要多,田庄、铺面、船队,零零总总,进项虽丰,开销也大。好在账目清晰,管事们也算得力,没出什么大纰漏。
走到二门处,正碰上谢莹。
小姑娘今日穿了身浅碧色的新袄,领口袖边镶了圈雪白的兔毛,衬得小脸越发清秀。她手里抱着个锦盒,见到尹明毓,眼睛一亮:“嫂嫂!”
“这是去哪儿?”尹明毓问。
“去善堂。”谢莹声音轻快,“前日去看了,有几个孩子确实喜欢画画,我便备了些纸笔,还有我从前用的旧画谱,给他们送去。”
尹明毓看了眼她怀里的锦盒:“你倒有心。”
“是您教我的。”谢莹认真道,“您说,得了好处,也该回馈些给旁人。那些孩子……都很乖,有个叫小草的,才八岁,画的花儿特别有灵气。”
她说这话时,眼睛亮晶晶的,整个人像笼着一层光。
尹明毓点点头:“去吧,早去早回。路上让车夫慢些,雪还没化干净。”
“嗯!”谢莹应了声,抱着锦盒脚步轻快地往外走。那背影挺直,步子稳当,再不是几个月前那个总低着头、绞手帕的小姑娘了。
尹明毓看着她走远,转身往正屋去。
屋里,谢景明正在看公文。他这几日也忙,年底各部都要盘点,再加上他可能调任户部的风声传开,来拜访的同僚多了不少。案上堆着好几份公文,还有几张拜帖。
见尹明毓进来,他放下手中的笔:“账对完了?”
“大体清了。”尹明毓在他对面坐下,“还有两处庄子的账没到,管事说路上雪大,耽搁了,最迟明日送到。”
“嗯。”谢景明应了声,从案头抽出一封信,“你看看这个。”
信是吏部一位旧识私下递来的,说的是谢景明调任户部的事。原话是:“户部左侍郎一职空缺,上头属意谢兄。然钱粮之事牵涉甚广,恐有人作梗。望早作绸缪。”
话说得委婉,意思却明白——有人不想让他去户部。
尹明毓看完,将信折好递回:“你怎么想?”
“该去的总要去的。”谢景明语气平静,“户部管着天下钱粮,若真有人不想让我去,无非是怕我动了他们的利。越是如此,我越要去看看。”
他说这话时,神色如常,可眼底有锐利的光一闪而过。
尹明毓看着,忽然想起他刚回京那日,站在廊下看她时的眼神。那时他眼里有倦色,有风尘,可那股子沉稳劲儿没变。如今这沉稳里,又多了几分锋芒。
“需要我做什么?”她问。
谢景明看她一眼,忽然笑了:“把府里打理好,让我无后顾之忧,就是最大的帮忙。”
这话说得平淡,却让尹明毓心头微动。她点点头:“放心。”
两人正说着,外头传来脚步声。谢忠来了,手里捧着份礼单:“老爷,夫人,永昌侯府送年礼来了。”
永昌侯府与谢家是世交,这些年走动虽不如从前勤,但年节礼数从不缺。谢景明接过礼单看了眼,都是惯例的东西:两坛陈年花雕,四匹锦缎,还有几样山珍。
“回礼备好了吗?”他问。
“备好了。”谢忠答道,“按往年的例,加了两成。”
“再加一对青瓷瓶。”尹明毓忽然道,“悦己阁新出的,釉色匀净,侯爷爱收藏瓷器,应该会喜欢。”
谢忠看向谢景明。
“按夫人说的办。”谢景明点头。
谢忠应下,退了出去。
屋里又静下来。窗外的阳光斜斜照进来,落在案头的公文上,墨字分明。
“永昌侯府……”谢景明沉吟道,“侯爷的嫡次子,在户部任主事。”
尹明毓抬眼:“你想通过他了解户部的情况?”
“嗯。”谢景明坦然,“总得知道水有多深,才好下脚。”
“那对青瓷瓶,送得值了。”
谢景明看她一眼,眼里有淡淡的笑意:“你倒是会打算。”
“过日子,不就得精打细算?”尹明毓也笑了,“不过话说回来,永昌侯府既是世交,年节走动也该勤些。过几日祭祖后,可以请侯爷一家过府小聚。”
“你安排便是。”谢景明应下,又想起什么,“对了,莹姐儿那几幅画,郑夫人前日又托人来问,说想求一幅小品,挂在她家老太太房里。老太太喜欢梅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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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继母不慈请大家收藏:()继母不慈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尹明毓想了想:“让莹姐儿画幅小的吧,尺幅不必大,精致些就好。润笔……就不必收了,当是送给老人家赏玩的。”
“为何不收?”谢景明挑眉,“郑家不缺这点银子。”
“不是银子的事。”尹明毓道,“郑夫人是真心喜欢莹姐儿的画,又肯为她扬名,这份情谊比银子重。咱们若收了钱,反倒生分了。送幅画,结个善缘,往后郑家有什么事,也好说话。”
谢景明看着她,看了许久,才道:“你考虑得周全。”
“过日子嘛。”尹明毓还是那句话。
是啊,过日子。看似琐碎,却处处是学问。礼尚往来,人情世故,分寸火候,都得拿捏准了。这些年她在这深宅大院里,看多了,也练出来了。
午后,金娘子来了。
她歇了两日,气色好了许多。进门先递上份样稿:“夫人,您看看这个。”
是一幅绣屏的草图。画面是“万寿无疆”四个篆字,周围环绕着松鹤、祥云、仙桃,寓意吉祥。配色以金线为主,间以红、绿、蓝,富丽堂皇。
尹明毓看了半晌,没说话。
金娘子有些忐忑:“可是……有什么不妥?”
“太满了。”尹明毓指着草图,“万寿节的贡礼,各家都会送,必定都是往富贵吉祥上靠。咱们若也这么绣,不过是芸芸众生中的一个,显不出好来。”
“那您的意思是……”
“返璞归真。”尹明毓道,“不绣‘万寿无疆’,绣‘江山永固’。”
她说着,提笔在纸上简单勾了几笔——远山层叠,江水蜿蜒,江心一叶扁舟,舟上一位老翁垂钓。画面空旷,意境悠远。
“万寿节是庆贺,可也是祈愿。”尹明毓放下笔,“祈愿什么?无非是国泰民安,江山永固。这幅图,绣的是景,也是愿。比那些堆砌吉祥图案的,更显心思。”
金娘子看着那寥寥几笔的草图,眼睛渐渐亮了:“夫人高见!我这就让绣娘们重新设计!”
“不急。”尹明毓道,“让她们好生琢磨,想透了再动针线。万寿节的贡礼,求的是‘巧’,不是‘快’。”
“是!”
金娘子走后,尹明毓又在屋里坐了会儿。窗外日头偏西,院子里忙碌的仆役们渐渐散去,只余下几个洒扫的婆子,低声说着闲话。
她站起身,走到廊下。
西跨院那边,谢莹已经回来了。隔着院墙,能听见她清脆的笑声,还有王氏含笑的说话声。母女俩似乎在说什么趣事,气氛融洽。
正屋这边,谢策正在书房练字。小家伙坐得端正,一笔一画写得认真。谢景明偶尔从旁指点两句,声音低沉温和。
厨房那边飘来更浓的香气,是今晚要试做的年菜。厨娘们的高声说笑,锅碗瓢盆的碰撞声,混在一起,热闹而踏实。
尹明毓看着这一切,忽然觉得心里满满的。
这些琐碎的,平凡的,甚至有些吵闹的日常,就是她如今的日子。没有惊天动地,没有波澜壮阔,却有一种沉甸甸的、踏实的暖意。
就像这冬日的阳光,不烈,但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她深吸了口气,空气里是松香、糕甜、饭菜香混杂的味道,是年节的味道,也是家的味道。
正要转身回屋,身后传来脚步声。
谢景明走到她身边,也看向院子里那些忙碌的身影:“忙了一年,该歇歇了。”
“嗯。”尹明毓应了声,“祭祖后,可以松快几日。”
“想去哪儿走走吗?”谢景明忽然问,“西山?还是去京郊的温泉庄子?”
尹明毓想了想:“就在府里吧。一家人吃吃饭,说说话,挺好。”
谢景明转头看她。夕阳的余晖映在她脸上,柔和了眉眼。她说话时神情平静,眼神却温润,像一泓静水,不起波澜,却深不见底。
他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也很好。
“好。”他点头,“就在府里。”
两人并肩站在廊下,看着院子里渐渐暗下来的天色。灯笼一盏盏亮起,晕开团团暖黄的光。
远处传来隐约的爆竹声,不知是哪家等不及,提前放了。
年,真的要来了。
尹明毓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江南尹家的那些年节。嫡母屋里总是热闹,兄弟姐妹们聚在一起,说说笑笑。她作为庶女,只能远远看着,像个局外人。
那时她以为,这辈子大概就这样了——永远站在热闹的边缘,永远是个看客。
可如今,她站在这里,站在这府里的中心,看着这一切。
这一切,都与她有关。
她轻轻吁了口气,白雾在冷空气里散开。
“冷了,回屋吧。”谢景明道。
“嗯。”
两人转身,一前一后进了屋。门帘落下,隔绝了外头的寒气,也隔绝了喧嚣。
屋里炭火正旺,暖意扑面而来。
尹明毓在案前坐下,重新拿起账册。谢景明也回到自己的位置,继续看公文。
烛火跳动着,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安静而专注。
窗外,夜色渐深。年节前的最后一抹忙碌,也在夜色里渐渐沉静下来。
明日,还有明日的事。
但今夜,可以暂且歇歇。
因为知道,无论外头风多大,雪多厚,这屋里永远是暖的。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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