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西山回来后的第五日,江南织造局招标的细则正式张贴出来了。
金娘子一早就带着誊抄的文书来到谢府,眉梢眼角都透着压不住的喜色:“夫人,您看这第三条——‘凡参与招标者,需提供近三年所制绣品三件,不拘题材,但求工精艺巧’。还有这第五条——‘评断以绣品质量为先,字号年资为辅’。”
尹明毓接过文书,靠在窗边的软榻上细看。晨光透过窗纸,在她侧脸镀了层柔和的亮边。
确实如谢景明所说,章程改了,门槛低了。十年老字号的要求还在,但不再是一票否决。更重要的是,评断标准把“绣品质量”提到了首位。
“咱们的绣庄满打满算才三年。”金娘子在榻边的绣墩上坐下,语气却不见担忧,“可若论绣品——夫人,不是我夸口,扬州那几个老师傅带出来的绣娘,如今的手艺,真不输那些几十年的老字号。”
尹明毓放下文书,抬眼:“样品准备好了?”
“按您上回吩咐的,准备了五件。”金娘子从随身带的锦盒里取出几方绣帕,一一铺开在榻上,“这是‘蝶恋花’,用的是双面异色绣,正反花色不同。这是‘江南春’,绣的是烟雨楼台,针脚细密,层层晕染。这是……”
她一件件介绍,语速平缓,却带着股沉稳的底气。
尹明毓伸手抚过绣帕上的纹样。丝线在指尖触感柔滑,配色雅致,针脚匀净得几乎看不出痕迹。尤其是那幅‘江南春’,远山近水,亭台楼阁,在尺余见方的绢布上绣出了深远的意境。
“确实好。”她由衷赞道。
金娘子眼睛一亮:“那咱们……”
“递文书吧。”尹明毓将绣帕小心收拢,“按章程走,该备的文书一样不少。样品就带这三件——‘蝶恋花’、‘江南春’,再加那幅‘百子图’。”
“‘百子图’?”金娘子微怔,“那幅绣了大半年,费了四个绣娘的心血,本是打算作镇店之宝的……”
“所以才要带去。”尹明毓语气平静,“既要争,就得拿出最好的东西。藏着掖着,等中了标再拿出来,反倒显得小家子气。”
金娘子恍然,重重点头:“明白了。我明日就启程回扬州,亲自办这件事。”
“不急。”尹明毓唤兰时取来笔墨,“我写封信,你带给绣庄的掌事。告诉他,这次招标,咱们只做三件事:第一,如实呈报绣庄情况,不虚报不隐瞒;第二,样品任人品评,不解释不夸耀;第三,若有人问起,就说一切按织造局的章程来,我们只管做事,不管别的。”
金娘子细细记下,末了忍不住问:“若是……有人使手段呢?”
“那就让他们使。”尹明毓蘸墨落笔,字迹清隽,“咱们的绣品摆在那儿,是好是坏,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织造局既然敢把章程贴出来,总得要几分脸面。若是明晃晃地以次充好、以权压人,那这招牌,他们自己砸了也不可惜。”
她说得淡然,金娘子却听出了一股硬气。
“夫人说的是。”她挺直脊背,“咱们清清白白做生意,不怕那些魑魅魍魉。”
信写好了,用蜡封好。金娘子郑重接过,收进贴身的内袋。
临走前,她忽然想起什么:“对了,莹小姐那边……昨日送去的玉版宣,她收下了。听说关在屋里画了一整天,连饭都是丫鬟送到门口的。”
尹明毓唇角微弯:“由她去吧。”
送走金娘子,尹明毓也没闲着。谢莹那边可以放手,但悦己阁京中馆的筹备,还得她盯着。
午后,她去了趟城西的院子。
工匠们正在做最后的修整。前厅的茶座已经摆好,是请城南木匠老刘打的,用的都是上好的黄杨木,不打漆,只上一层薄薄的桐油,露出木头天然的纹理。
尹明毓挨个试了试椅子,高矮宽窄都合宜,这才点头。
金娘子留下的副手姓周,是个三十来岁的妇人,做事麻利,见尹明毓满意,便引她去看后院的雅间。
“按夫人的意思,东边两间做茶室,西边两间做琴室。”周娘子推开一扇门,“您看这布置——”
屋内陈设简洁,一桌四椅,靠墙是多宝架,上面空着,等摆货。窗边设了张琴案,案上已摆了一张七弦琴。
尹明毓走到琴案边,随手拨了下弦。
“嗡——”
清越的琴音在室内荡开,余韵悠长。
“琴是请‘松风斋’的先生挑的,虽不是古琴,但音色纯正。”周娘子忙道,“先生说了,若是贵客中有擅琴的,这琴也拿得出手。”
尹明毓点头,又去看墙上的画钩。
那是她特意吩咐做的——不是寻常的钉钩,而是打磨光滑的竹节,弯成半月形,钉在墙上,既雅致又实用。
“画试过了吗?”她问。
“试过了。”周娘子取来一幅卷轴,展开挂上。是一幅水墨兰草,寥寥几笔,却风骨尽显。“挂得稳,取放也方便。”
尹明毓退后几步看了看。画挂在中堂,位置刚好,既不喧宾夺主,又成了视觉的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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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继母不慈请大家收藏:()继母不慈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可以。”她道,“等莹姐儿的四幅‘四季’来了,就挂在这间。”
“莹小姐的画……”周娘子有些犹豫,“真挂中堂?”
“挂。”尹明毓语气肯定,“不过不是现在。等她画完了,我瞧过了,再定挂哪间。”
正说着,外头传来脚步声。
一个小丫鬟跑进来,气还没喘匀:“夫人!府里来人说,莹小姐、莹小姐她……”
“她怎么了?”尹明毓心头一紧。
“她把自个儿关在屋里哭呢!”丫鬟急道,“谁叫都不应,三夫人都过去了,在门外劝了半天也没用。兰时姐姐让我赶紧来禀报夫人。”
尹明毓皱眉,转身就往外走。
回到谢府时,三房住的西跨院外已围了几个探头探脑的仆妇。见尹明毓来了,都赶紧散开。
王氏正站在厢房门外,又是拍门又是劝:“莹儿,你开开门,有什么委屈跟娘说……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倔……”
门内静悄悄的,只有隐约的抽泣声。
尹明毓上前:“三婶。”
王氏转过身,眼睛红红的,又是气又是急:“你可来了!这丫头不知发了什么疯,从昨儿个起就把自己关屋里,饭也不好好吃。今早我去看她,就见她对着画纸抹眼泪,问她也不说,我一急说了她两句,她就哭成这样……”
尹明毓看了眼紧闭的房门,问:“她说什么了?”
“就说……就说她画不好,白白糟蹋了你的纸墨。”王氏叹气,“我说画不好就慢慢画,急什么。她倒好,哭得更凶了。”
尹明毓明白了。
她走到门前,轻轻敲了两下:“莹姐儿,是我。”
门内的抽泣声停了一瞬。
“开门。”尹明毓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有事说事,关起门来哭,能解决问题?”
静了片刻,门闩“咔哒”一声响,门开了条缝。
谢莹站在门后,眼睛肿得像桃子,手里还攥着支笔,笔尖的墨都干了。见真是尹明毓,她嘴唇颤了颤,又想哭。
“憋回去。”尹明毓推门进去,反手带上门,把王氏和一干人等都关在外头。
屋里有些乱。画案上铺着几张画废的宣纸,有的墨团成一团,有的线条僵硬。地上也扔了几张,团成团。
尹明毓弯腰捡起一个纸团,展开。画的是春兰,但兰叶软塌塌的,毫无生气。
“就为这个哭?”她问。
谢莹低着头,眼泪又掉下来:“我……我画不好。嫂嫂给我的纸墨那么好,我却……却画成这样。我昨晚画了一夜,怎么画都不对……”
尹明毓没说话,走到画案前。
案上铺着一张新纸,画的是夏荷。荷叶已有了雏形,但笔触犹豫,墨色也怯。
她拿起笔,蘸了墨,在旁边的试笔纸上随手画了几笔。是几片竹叶,疏疏朗朗,却挺拔有力。
“看好了。”她说着,换了一张纸,重新落笔。
不是工笔,是写意。墨色浓淡变化,笔锋时疾时徐。不过片刻,一丛秋菊跃然纸上——不是谢莹画的那种精致秀美,而是恣意洒脱,枝叶舒朗,仿佛能闻到秋风里的野香。
谢莹看得呆了。
“我画得比你好吗?”尹明毓放下笔。
“好……”谢莹喃喃。
“好在哪里?”
“好在……好在有神。”谢莹盯着那丛秋菊,“我的画,只有形,没有神。”
“错了。”尹明毓摇头,“你的画不是没有神,是你的‘神’被框住了。”
她指着谢莹那些废稿:“你看这些兰草,每一片叶子都照着画谱来,长短、弧度、间距,一丝不差。可兰草生在野外,是这么规规矩矩长的吗?风来了它不摇吗?雨打了它不弯吗?”
谢莹怔住。
“你临了五年画谱,把技法学扎实了,这是好事。”尹明毓语气缓下来,“可你忘了,画谱是死物,自然才是活的。你想画兰,就去看看真的兰;想画荷,就去看看池里的荷。看它们怎么长,怎么看风,怎么承露。看进眼里,记在心里,再落到笔上——那才是你的画,不是画谱的画。”
她说着,将那张秋菊推到谢莹面前:“这张送你了。不是让你临摹,是让你看——看这丛菊,它可规整?可精致?可不,它歪着,斜着,有的叶子还破了。可它活着,它在秋风里站着,这就是它的神。”
谢莹盯着那幅画,看了许久许久。
忽然,她伸手拿起笔,重新铺开一张纸。这次她没急着落笔,而是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
再睁眼时,她眼底还有红,却没了泪光。
笔尖落下,墨色在纸上洇开。还是兰草,但叶子的弧度变了,不再是标准的弯,有了劲,有了骨。一笔,两笔,三笔……
尹明毓静静看着,没出声。
窗外日影西斜,光从窗格漏进来,照在画案上,照在谢莹专注的侧脸上。她画得慢,每一笔都慎重,但不再犹豫。
最后一笔画完,她放下笔,退后一步看。
还是那丛兰,却不一样了。叶舒展,花亭亭,有了风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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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继母不慈请大家收藏:()继母不慈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这才像样。”尹明毓淡淡道。
谢莹转头看她,眼睛又红了,这次却是亮的:“嫂嫂……我好像……有点明白了。”
“明白了就好。”尹明毓转身往外走,“收拾收拾,洗把脸,出去给你娘赔个不是。她在外头急半天了。”
“那这画……”
“画留着,明天接着画夏荷。”尹明毓在门口停住脚步,“记住,你还有三幅。画完了,挂到悦己阁去。挂上去,就不能摘了。”
门开了。王氏还等在外头,见谢莹眼睛虽肿着,但神情已平和许多,总算松了口气。
尹明毓朝她点点头:“三婶,莹姐儿没事了。她就是画画入了魔,一时没转过来。您别怪她。”
“不怪不怪。”王氏拉着谢莹的手,又是心疼又是后怕,“你这孩子,差点吓死娘……”
尹明毓没再多留,出了西跨院。
天色已暗,廊下点起了灯。她慢慢走着,想起谢莹方才画画时的神情——专注的,发着光的。
那姑娘心里有团火,只是被压得太久,差点熄了。如今拨开灰,露出一点火星,就得小心护着,让它慢慢烧起来。
回到自己院里,谢景明已在等着了。
他坐在灯下看书,见她进来,抬眼:“莹姐儿那边如何?”
“没事了。”尹明毓在他对面坐下,兰时端上热茶,“小孩子钻牛角尖,想通了就好。”
谢景明放下书,看了她片刻:“你教她画画?”
“不算教。”尹明毓喝了口茶,“就是说了几句实话。画画这种事,旁人教不了,得自己悟。”
“你倒是有心。”
“闲着也是闲着。”尹明毓笑了笑,忽然想起什么,“对了,金娘子今日启程回扬州了。织造局的事,我让她去办了。”
谢景明点头:“按章程办就好。其余的事,不必操心。”
这话说得平淡,却带着分量。
尹明毓看他一眼。灯下的谢景明神色沉静,烛火在他眼里跳动,映出浅浅的光。
她忽然觉得,有这样一个人在身后站着,心里是踏实的。
不是依赖,不是依附,而是知道这条路上不是自己一个人。他或许不会事事插手,但若真有人使绊子,他绝不会袖手旁观。
这就够了。
“嗯。”她轻声应道。
窗外起了风,吹得窗纸簌簌响。秋深了,夜里已有了寒意。
兰时进来添了炭,又悄声退下。屋里暖起来,茶香氤氲。
谢景明重新拿起书,却忽然开口:“三日后,我要出趟京。”
尹明毓抬眼:“去哪儿?”
“通州。”谢景明道,“漕运上有些事,需去查勘。快则十日,慢则半月。”
“哦。”尹明毓顿了顿,“那……一路顺风。”
谢景明看着她,眼里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府里的事,你多费心。”
“知道。”
对话到此为止。两人又各自安静——一个看书,一个喝茶。但屋里弥漫着一种温缓的气息,不热烈,却绵长。
夜深了,尹明毓起身去歇息。
走到内室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谢景明还坐在灯下,侧影挺拔,落在墙上,是一道沉静的剪影。
她轻轻关上门。
门外,秋风吹过庭院,卷起落叶,沙沙的响。
门内,一室安宁。
有些事,不必说破。有些变化,静水流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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