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至那日,天热得邪性。
日头白亮亮地悬在中天,一丝风也没有,院子里那几棵大树的叶子都蔫蔫地耷拉着,纹丝不动。知了的叫声又尖又急,像一根根烧红的针,扎进人的耳朵里。青石板路烫得能烙饼,隔着鞋底都觉得脚心发烫。
谢府各房早早领了冰例,门窗紧闭,帘幕低垂,勉强隔绝了些外头的热浪。即便如此,屋里也像个蒸笼,坐着不动都能沁出一身薄汗。
尹明毓让人在“澄心院”正屋和东西厢房都摆了冰盆,又命小厨房每日熬两大锅绿豆百合汤,用井水镇着,各房随时可取用。饶是如此,谢策还是热得有些没精神,小脸通红,赖在尹明毓身边,不肯动弹。
“母亲,好热……”孩子有气无力地嘟囔。
尹明毓拿着把团扇,轻轻给他扇着风:“心静自然凉。别总想着热,想想凉快的事。”
“什么凉快的事?”
“比如……”尹明毓想了想,“冬天下的雪,冰冰的;井水里镇着的西瓜,甜甜的;还有下雨的时候,雨点打在荷叶上,滴滴答答……”
谢策闭上眼睛,努力去想,长长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尹明毓看着孩子安静下来的小脸,唇角微弯。她抬头看向窗外,院子里一丝风也没有,热气蒸腾得远处的景物都有些扭曲。
这样的天气,人心也容易浮躁。
前日秦嬷嬷来回禀,三老爷谢景瑜身边那个阿贵,又悄悄出去了一趟,这次是往城西的赌坊方向去了。回来后,三老爷书房里的灯亮到半夜。
而谢妍那边,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这几日往“澄心院”跑得更勤了,总是欲言又止。
树欲静而风不止。
尹明毓轻轻摇着扇子,眸光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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户部衙署里,更是闷热难当。
冰盆里的冰化得飞快,丝丝凉气杯水车薪。谢景明却似乎感觉不到热,他坐在值房里,面前摊着几份刚送来的密报和账册抄本,神情专注。
孙郎中坐在对面,不停地擦汗,手中的蒲扇扇得呼呼响。见谢景明毫无反应,他忍不住叹道:“谢大人,您……不热吗?”
谢景明抬眼,淡淡道:“心静自然凉。”
孙郎中苦笑摇头,继续埋头核账。自永宁侯府倒台后,这位年轻的谢郎中查起账来越发雷厉风行,许多往日含糊过去的旧账都被翻了出来。钱郎中“病”了,另一位郎中告老,如今这清吏司里,大半事务都压在了谢景明和孙郎中肩上。
“孙大人,”谢景明忽然开口,“您看这笔账。”
孙郎中凑过去。那是五年前淮南盐税的一笔专项拨款,用于疏浚盐河,数额不小。账上记着“支银三万两,雇工三千,工期三月”。但后面附的物料、工钱细目却含糊不清,只笼统记着“石料、木料、工食银”。
“按当时的市价,三万两疏浚三十里盐河,倒也勉强够。”谢景明指尖点在一处,“但你看这里——‘石料采自扬州西山’。西山离盐河最近的码头,也有五十里陆路。运输费用,账上只字未提。”
孙郎中皱眉细看,果然如此。
“还有,”谢景明翻到下一页,“工期是三月,但同年扬州府的邸报里提到,那年夏汛来得早,五月末盐河一带便连降暴雨,工程被迫中断近一月。可这笔账的结算日期,仍是按原定的三月工期算的。”
他抬眼看向孙郎中:“孙大人,您经手过此类工程账目,依您看,这正常吗?”
孙郎中沉默片刻,缓缓道:“若严格按章程,物料运输费需单列,工期延误也当有说明,款项结算更需根据实际进度……但这笔账,是钱郎中当年亲自核的。”
话说得含蓄,意思却明白——钱郎中核过的账,即便有问题,也难追究。
谢景明却笑了笑:“规矩就是规矩。钱大人核过,不代表就没错。况且,”他从另一摞文书中抽出一份,“我查到当年负责此工程的,是一个叫‘兴隆工社’的商户。巧的是,这‘兴隆工社’的东家,姓徐,扬州人,与黄炳仁是表亲。”
孙郎中额角的汗流得更急了。
谢景明将文书推到他面前:“更巧的是,工程结束后,‘兴隆工社’便注销了。而那位徐东家,在扬州购置了大片田产,还捐了个虚衔。”
一切都连起来了。
拨款、工程、商户、田产、虚衔……一条清晰的利益输送链。
孙郎中看着谢景明平静却锐利的眼神,心头突突直跳。这位谢大人,怕是要把天捅个窟窿。
“谢大人,”他压低声音,“此事……牵连甚广。当年经办此事的,可不止钱郎中一人……”
“我知道。”谢景明神色不变,“所以更要查清楚。朝廷的银子,百姓的血汗,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没了。”
他收起文书,重新埋首账册。
窗外,知了声嘶力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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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热浪稍退,乌云从西北角涌上来,层层叠叠,像浸了墨的棉絮。空气越发闷得人喘不过气,连知了都歇了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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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继母不慈请大家收藏:()继母不慈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一场暴雨,怕是要来了。
尹明毓让兰时带着谢策去午睡,自己则去了寿安堂。老夫人正由丫鬟打着扇,闭目养神,见她来,示意她坐下。
“这天热得邪性。”老夫人缓缓道,“人心也跟着浮躁。三房那边……可还安稳?”
尹明毓知道瞒不过,便简要将谢景瑜可能涉赌、阿贵频繁外出的事说了。
老夫人听完,沉默良久,才叹道:“老三……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她睁开眼,看向尹明毓:“你打算如何?”
“孙女想着,先让人盯着,看看三叔到底欠了多少,债主是谁。”尹明毓道,“若数额不大,咱们悄悄替他还了,再慢慢规劝。若数额大了……就得想别的法子,绝不能让他拖累整个谢府。”
“你想得周全。”老夫人点头,“只是老三那性子,倔,又好面子。直接替他还债,他未必领情,反而可能觉得咱们瞧不起他。”
“孙女明白。”尹明毓道,“所以想请祖母出面,寻个由头,给三房添些用度,或是……给三叔谋个差事,让他有点正经事做,手里也宽裕些,或许能收收心。”
老夫人沉吟片刻:“差事……倒是有个现成的。你二叔前几日说,京郊皇庄那边缺个管仓储的管事,虽是闲职,但胜在清闲,俸禄也不低。只是老三愿不愿意去……”
“孙女去跟三叔说说。”尹明毓道,“总要试试。”
正说着,外头一道闪电划过,紧接着闷雷滚滚,由远及近。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下来,起初稀疏,很快就连成了片,天地间一片白茫茫的水幕。
暑气被暴雨一浇,顿时消散不少,凉风裹着水汽从窗口涌进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老夫人舒了口气:“可算是下雨了。”
尹明毓也走到窗边,看着廊下飞溅的水花。暴雨如注,洗净尘埃,却也冲刷出许多平日里看不见的东西。
但愿,这场雨也能让某些人清醒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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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雨下了整整一个时辰,才渐渐转小。
谢景瑜坐在书房里,听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心里却像有团火在烧。桌上摊着几张借据,白纸黑字,红手印刺眼。数额加起来,竟有八百两之多!
他不过是想翻本,怎么就欠了这么多?
阿贵垂手站在一旁,小声道:“老爷,王五爷那边……催得紧,说最迟后天,必须看到银子,否则……就要上门来讨了。”
谢景瑜脸色铁青:“上门?他敢!”
“王五爷说……说咱们府上如今正得圣眷,想必不在乎这点小钱。若真闹起来,大家脸上都不好看……”阿贵声音越说越低。
谢景瑜猛地抓起桌上的茶杯,想摔,又生生忍住。是,谢府如今是风光,可这风光跟他有什么关系?大房步步高升,二房清闲自在,只有他三房,妻子被送走,自己碌碌无为,如今还欠了一屁股债!
他胸口剧烈起伏,眼中闪过挣扎、不甘,最后化为一股破罐破摔的狠戾。
“去,”他哑声道,“把我书房里那幅《春山访友图》拿去当了。那是前朝古画,应该值些钱。”
“老爷!”阿贵惊呼,“那可是老太爷留给您的……”
“让你去就去!”谢景瑜低吼,“不然拿什么还债?等着王五爷闹上门,让全京城看笑话吗?!”
阿贵不敢再劝,应了声,战战兢兢地去了。
谢景瑜瘫坐在椅中,看着窗外迷蒙的雨幕,心头一片冰凉。
他这辈子,怎么就过成了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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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停时,已是傍晚。
天空洗过一般,澄澈湛蓝,西边天际堆着绚烂的晚霞。园子里草木葱茏,水珠在叶尖滚动,晶莹剔透。空气清新湿润,暑气尽消。
谢景明回府比平日早些。他在衙署门口“偶遇”了刑部李侍郎,两人寒暄了几句,李侍郎话里话外,都在打探淮南盐案的进展,尤其关心“兴隆工社”那条线。
“谢郎中年轻有为,办案雷厉风行,本官佩服。”李侍郎捻须笑道,“只是办案如同烹鲜,火候过了,容易焦糊。有些陈年旧账,时过境迁,牵扯又多,不如……就此打住,对大家都好。”
谢景明神色恭敬:“李大人教诲的是。只是此案乃陛下亲旨查办,臣不敢怠慢。至于陈年旧账……若真有冤情错漏,正该趁此机会厘清,方不负皇恩,不负黎民。”
李侍郎笑容微僵,深深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谢景明目送他离去,心中明了。李侍郎也慌了。
他回府后,先去寿安堂请安,老夫人正和尹明毓说话,见他来,便问起朝中之事。谢景明略去细节,只说进展顺利。
从寿安堂出来,两人并肩往“澄心院”走。雨后的小径湿滑,谢景明自然而然地扶住尹明毓的手臂。
“今日李侍郎找我了。”他低声道。
尹明毓脚步微顿:“说了什么?”
“让我适可而止。”谢景明语气平淡,“看来,我们查的方向没错,已经动到某些人的根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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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继续查。”谢景明声音坚定,“开弓没有回头箭。况且,越是有人拦,越说明该查。”
尹明毓侧头看他。晚霞的余晖落在他侧脸上,勾勒出清峻的轮廓,眼神清澈而坚定。
她忽然觉得,自己当初选择嫁给他,或许真是冥冥中的缘分。
“对了,”谢景明想起什么,“三叔那边,祖母说想给他谋个皇庄管仓储的差事,你可知道?”
“知道。”尹明毓点头,“我正想找机会跟三叔说说。”
“怕是不容易。”谢景明道,“三叔性子傲,未必愿意领这个情。”
“总要试试。”尹明毓道,“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往泥潭里陷。”
两人说着,已到了“澄心院”。谢策正在廊下玩水,小靴子湿了大半,见他们回来,欢快地跑过来:“父亲!母亲!看,彩虹!”
两人抬头,果然,东边天际挂着一道浅浅的彩虹,颜色很淡,却清晰。
“真好看。”尹明毓摸摸孩子的头。
谢策一手拉着父亲,一手拉着母亲,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的:“父亲,母亲,咱们永远在一起,好不好?”
谢景明和尹明毓对视一眼,都笑了。
“好。”谢景明将孩子抱起来,“永远在一起。”
晚霞,彩虹,一家人。
这一刻,岁月静好。
然而,他们都清楚——
风雨过后有彩虹,但风雨,从未真正远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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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
三房书房里,烛火跳动。
阿贵回来了,脸色却比出去时更难看。
“老爷……当铺掌柜说,那画……是赝品。”
“什么?!”谢景瑜猛地站起,“不可能!那是我祖父传下来的!”
“掌柜的请了两位先生掌眼,都说是近三十年的仿作,笔法、纸张、印泥……都不对。”阿贵声音发颤,“只……只肯出二十两。”
二十两。
谢景瑜眼前一黑,跌坐回椅中。
最后的指望,也碎了。
窗外,雨后的夜空格外清澈,繁星点点。
可他的世界,却一片漆黑。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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