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最后一日,大朝会。
寅时三刻,天色还黑沉沉的,午门外已乌泱泱聚满了官员。绯袍青袍,按品阶肃立,灯笼的光晕在晨雾里晕开一团团朦胧的黄。低语声像潮水,起起伏伏,仔细听,却听不清具体字句,只觉暗流汹涌。
谢景明站在五品官员的队列中,身着绯色官服,补子上的白鹇纹路在微光里隐约可见。他神色平静,目光落在前方巍峨的宫门阴影上,仿佛周遭一切嘈杂都与他无关。
斜前方,永宁侯府的林二爷正与几位御史说话,声音不高,但手势张扬,说到激动处,还朝谢景明的方向瞥了一眼,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
卯时初,宫门洞开,钟鼓声起。百官鱼贯而入,穿过长长的御道,步入金銮殿。
天子升座,山呼万岁。
例行奏对后,都察院左副都御史陈大人出列,手持玉笏,声音洪亮:“臣,都察院左副都御史陈炳,有本启奏。”
殿内静了静。
“臣收到匿名检举,弹劾户部清吏司郎中谢景明,借查办淮南盐案之机,罗织罪名,构陷同僚,牵连无辜,扰乱朝纲。更纵容内眷干政,牝鸡司晨,有损朝廷体统。臣已核实部分线索,证据确凿,请陛下圣裁。”
话音落地,殿内嗡声四起。
无数道目光投向谢景明,探究的,幸灾乐祸的,担忧的……
龙椅上,天子面色沉静,看不出喜怒:“奏章何在?”
陈御史将奏章高举过头,内侍接过,呈上御案。
天子展开,慢慢看着。殿内落针可闻,只有纸张翻动的轻响。
良久,天子抬眼,看向谢景明:“谢景明,陈御史所奏,你有何话说?”
谢景明出列,躬身行礼,声音清晰平稳:“回陛下,陈御史所言,纯属诬陷。臣查办淮南盐案,一切皆按国法章程,所涉人证物证,皆有据可查,从未罗织构陷。至于内眷干政……”
他顿了顿,从袖中取出另一份奏章,高举过头:“臣亦有本启奏。臣要参永宁侯府林钊、及其妻林周氏,指使逆臣赵赟旧仆,伪造证据,构陷朝廷命妇,更散布流言,扰乱视听,意图阻挠淮南盐案彻查,其心可诛!”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林二爷脸色骤变,猛地看向谢景明,眼中满是惊怒。
陈御史也愣了,显然没料到谢景明会当庭反参。
内侍再次接过奏章,呈给天子。
天子看着两份截然不同的奏章,沉默片刻,缓缓道:“谢景明,你所参之事,可有证据?”
“有。”谢景明从袖中又取出一叠文书,“此为永昌伯府旧仆赵某口供,以及其与永宁侯府仆役往来书信抄本。赵某供认,是受林周氏指使,伪造赵赟手书,引诱臣之婶母王氏购买,意图构陷谢府。书信中,林周氏许以重利,让赵某务必‘将东西送到谢府三太太手中’。”
他顿了顿,继续道:“此外,臣已查明,永宁侯府与淮南盐商黄炳仁,近年有多笔不明银钱往来。黄炳仁账上所谓‘京中打点’款项,时间、数额,与永宁侯府几件大事高度吻合。臣怀疑,永宁侯府涉嫌收受盐商贿赂,包庇盐案,更因此指使内眷,对臣及臣之内眷进行诬陷、诽谤,以图阻挠查案。”
每说一句,林二爷的脸色就白一分。待听到“收受贿赂”四字,他额角已渗出冷汗,猛地出列,厉声道:“陛下!谢景明血口喷人!臣……臣冤枉!”
“冤枉?”谢景明转头看他,目光如炬,“林大人若觉冤枉,可否解释,黄炳仁账上那笔三千两‘京中打点’,为何恰好出现在贵府老夫人七十大寿前夕?又为何,寿宴过后,黄炳仁在淮南的盐引,便多了三成?”
林二爷语塞:“这……这纯属巧合!”
“巧合?”谢景明冷笑,“那五千两‘贺仪’,出现在贵府世子升迁之时,也是巧合?五百两‘添妆’,出现在贵府嫁女之际,也是巧合?林大人,天下巧合之事,未免太多了些!”
“你……你查我侯府账目?!”林二爷又惊又怒。
“臣查的是淮南盐案账目。”谢景明语气平静,“是黄炳仁的账上,清清楚楚记着给永宁侯府的银子。臣依律追查,何错之有?”
殿内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听明白了。这不是简单的内宅构陷,这是牵扯到淮南盐案、牵扯到勋贵贪腐的大案!
龙椅上,天子脸色渐渐沉了下来。他拿起谢景明呈上的那叠证据,一页页翻看,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陈御史。”天子忽然开口。
“臣在。”陈御史心头一紧。
“你弹劾谢景明纵容内眷干政,所指何事?”
“是……是谢景明之内眷尹氏,苛待长辈,逼走三房太太王氏,更擅权专断,干涉外务……”陈御史硬着头皮道。
“王氏现在何处?”
“在……在谢府西郊庄子静修。”
“为何静修?”
“因……因她受永宁侯府林周氏引诱,购买伪证,意图构陷谢府。”谢景明代为回答,“此事,臣之婶母已供认不讳。谢府按家规将其送庄静修,以示惩戒。此事本为家丑,臣不愿外扬,奈何有人借此大做文章,污蔑臣之内眷。臣之内眷自嫁入谢府,恪守妇道,勤勉持家,从未干政。所谓干涉外务,更是无稽之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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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继母不慈请大家收藏:()继母不慈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他抬眼,看向天子,一字一句:“臣之内眷,在臣查案期间,稳居后宅,安抚家人,应对流言,未曾有半句怨言,更未插手公事分毫。此等贤内,反遭污蔑,臣……心寒!”
最后两个字,掷地有声。
殿内许多官员暗暗点头。谢府内宅之事,他们或有耳闻,但谢景明当庭将王氏勾结外人、伪造证据的丑事掀开,反倒显得坦荡。而永宁侯府内眷指使构陷,却是证据确凿,两相比较,高下立判。
天子放下证据,目光扫过殿中众人,最后落在陈御史脸上:“陈炳。”
“臣……臣在。”
“匿名检举,可是都察院受理?”
“是……是……”
“检举内容,你可曾核实?”
“臣……臣核实了部分……”
“核实了哪些?”天子声音不高,却带着无形的威压。
陈御史冷汗涔涔,支吾道:“核实了……谢府三太太王氏被送庄子之事,以及……以及外间关于谢少夫人的一些流言……”
“流言?”天子挑眉,“都察院办案,何时开始依仗市井流言了?”
“臣……臣失察!”陈御史扑通跪下。
天子不再看他,转而看向林二爷:“林钊。”
林二爷腿一软,也跪下了:“陛下……”
“谢景明所参,你有何辩解?”
“臣……臣……”林二爷脑中一片空白,谢景明拿出的证据太具体,时间、数额、事由,严丝合缝,他根本无从辩起。
“看来是无话可说了。”天子声音转冷,“身为勋贵,不思报国,反与奸商勾结,收受贿赂,更指使内眷,行构陷诬告之事,扰乱朝纲,离间君臣。林钊,你可知罪?”
林二爷瘫软在地,面如死灰。
“传旨。”天子起身,声音响彻大殿,“永宁侯林钊,革去一切官职,夺爵,交由三司会审,严查其与淮南盐案之关联。其妻林周氏,构陷命妇,散布流言,扰乱内闱,着即收押,依律严惩。都察院左副都御史陈炳,失察渎职,听信流言,罚俸一年,降级留用。”
他顿了顿,看向谢景明:“户部清吏司郎中谢景明,查案有功,明辨忠奸,晋户部浙江清吏司员外郎,赐金百两。其内眷尹氏,贤良淑德,堪为内闱典范,赐宫缎十匹,玉如意一柄,以示嘉奖。”
“臣,谢陛下隆恩!”谢景明俯身叩首。
一场朝会,雷霆雨露,瞬息分明。
散朝时,官员们鱼贯而出,无人敢大声议论,但眼神交汇间,俱是惊心动魄。
永宁侯府……完了。
谢府……要起来了。
谢景明走在人群中,步履沉稳。阳光刺破晨雾,照在他绯红的官袍上,那白鹇补子,仿佛要振翅飞去。
宫门外,谢景瑜的马车已候着。见谢景明出来,他急急迎上,压低声音:“如何?”
“永宁侯夺爵,林周氏收押。陈御史罚俸降级。”谢景明言简意赅,“陛下晋了我员外郎,赏了明毓。”
谢景瑜大喜:“好!好!这下,看谁还敢乱嚼舌根!”
谢景明却神色平静:“二叔,事情还没完。永宁侯府只是开始,淮南盐案背后的人,还没全揪出来。”
谢景瑜一愣,随即点头:“是,是……不过,经此一事,那些人该收敛了。”
“或许吧。”谢景明望向远处巍峨的宫墙,“但只要蛀虫还在,这案子,就不能停。”
马车驶离宫门,将身后的纷扰渐渐抛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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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府“澄心院”里,尹明毓正看着宫里刚送来的赏赐。
十匹宫缎,颜色各异,质地轻柔,在阳光下泛着细腻的光泽。那柄玉如意,通体洁白,雕工精湛,触手温润。
“娘子,”兰时喜气洋洋,“陛下赏赐,这是天大的荣耀!外头那些流言,不攻自破了!”
尹明毓抚过玉如意上的云纹,微微一笑:“是啊,不攻自破。”
她看向廊下,谢策正举着个小风车在跑,笑声清脆。谢妍坐在一旁绣花,神态安然。
风雨过后,天空似乎更蓝了些。
“去,把宫缎分一分。”尹明毓吩咐,“给老夫人送两匹,各房都送一匹,剩下的收起来。玉如意……供到祠堂去。”
“是。”
秦嬷嬷这时进来,脸上也带着笑:“少夫人,外头那些传言,一夜之间全变了风向。如今都在夸您贤德,夸咱们府上治家严明呢。”
尹明毓点点头,并不意外。
世情如此,捧高踩低。
“三房那边,可还安稳?”她问。
“安稳。”秦嬷嬷道,“二小姐如今帮着理三房的账,很是勤勉。三老爷……这几日都待在书房,没出门。”
“知道了。”尹明毓顿了顿,“庄子上的三太太呢?”
“庄头来报,说是安静多了,每日诵经念佛,不再闹了。”
“那就好。”
尹明毓走到廊下,看着满院阳光。
这场风暴,算是暂时过去了。
但她也知道,朝堂上的斗争,永远不会真正停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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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该好好过日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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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宁侯府(如今已是林宅)里,一片愁云惨雾。
林二爷被夺爵收押的消息传回,府里顿时乱了套。林二奶奶(如今该叫林周氏)已被官差带走,仆役们人心惶惶,有门路的已经开始偷偷收拾细软。
林老夫人听到消息,当场晕厥,醒来后老泪纵横:“作孽啊……早劝过他,安安分分过日子,偏不听……如今,全完了……”
昔日煊赫的侯府,一日之间,大厦倾颓。
而这一切,仅仅是个开始。
三司会审,还在后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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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谢景明回府。
他先去寿安堂给老夫人请安,将朝会之事细细说了。老夫人听完,长叹一声:“雷霆雨露,俱是君恩。咱们谢家,经此一事,更要谨言慎行,步步为营。”
“孙儿明白。”
从寿安堂出来,谢景明回到“澄心院”。尹明毓正等着他,桌上已摆好了简单的饭菜。
“回来了?”她起身相迎。
“嗯。”谢景明握住她的手,“今日……辛苦你了。”
“我有什么辛苦的?”尹明毓笑,“倒是你,在朝堂上,怕是惊心动魄。”
“还好。”谢景明坐下,“陛下圣明,自有公断。”
两人对坐用饭,说了些闲话,仿佛白日里那场风波,只是寻常一日。
饭后,谢景明道:“淮南盐案,陛下命我继续追查。永宁侯府这条线断了,但钱郎中、周振那边……还得查下去。”
尹明毓点头:“该查。只是,经此一事,他们怕是藏得更深了。”
“藏得再深,总有迹可循。”谢景明眼神坚定,“不过,不急在一时。这段日子,咱们先好好歇歇。”
窗外,暮色四合,华灯初上。
一场风暴过去,家宅安宁。
但他们都清楚——
这京城的天空,从来不会真正平静。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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