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听雨轩”带回的江南铁证,像一块沉重的巨石,压在尹明毓心头,却也让她眼前的迷雾消散了不少。对手的轮廓,已从纯粹的恶意揣测,变得有迹可循。只是这“迹”,牵涉江南染坊、京城牙行、打手、染坊管事,乃至可能存在的钱家与官场影子,盘根错节,稍有不慎,不仅打草惊蛇,更可能引火烧身。
接下来的几日,尹明毓愈发沉静。她甚至比往常更多地去了寿安堂和谢夫人处,陪着说话,商量些无关紧要的家事,偶尔还带着谢策去花园散步,看最后的秋菊。府中上下,包括一直暗中留意她动向的二夫人,都只觉得少夫人经过中秋前后那一连串风波,似乎更添了几分从容气度,并未瞧出半分异样。
唯有澄明院书房深夜不熄的灯火,以及韩管事、兰时日益凝重的神色,透露出平静水面下的暗涌激荡。
韩管事调动了几乎所有能动用又不引人注目的力量,全力追查金大福。此人既是“隆昌染坊”的二管事,又是东家连襟,在坊内颇有实权,与外间三教九流也确实交往甚密。几日后,韩管事带回了一份初步的查探结果。
“少夫人,这金大福,确实不简单。”韩管事将一张写满蝇头小楷的纸递给尹明毓,“他祖籍通州,年轻时在漕运码头上混过,后来不知怎的攀上了‘隆昌’陈东家,娶了陈东家的妹子,这才在染坊站稳脚跟。此人极善钻营,与南城好几个牙行、脚行的头目称兄道弟,跟西城一些不大不小的商铺掌柜也有往来。至于与钱家……”他顿了顿,“明面上看不出直接关联。但奴才查到,金大福有个相好,是南城‘百花胡同’暗门子里的一个姐儿,花名‘月娇’。这‘月娇’有个常客,是钱家三爷,就是钱大爷那个不成器的弟弟身边的长随,姓刁。”
一条曲折却清晰的线隐隐浮现:钱家三爷的长随 → 暗娼月娇 → 金大福 → 隆昌染坊 → 姜氏的儿子被挖角。那么,指使江南李贵、动用“疤手刘”之类打手的事情,是否也能通过这条线,最终追溯到钱家,或者至少是钱家三爷那个圈子?
“那个‘疤手刘’,与金大福可有直接关联?”尹明毓问。
“还在查。有人见过‘疤手刘’与金大福在酒桌上吃过酒,但交情深浅不明。”韩管事答道,“另外,奴才还查到,金大福近两月在通州一家新开的银楼‘汇丰号’存过两次银子,数额不大,一次五十两,一次八十两,存的都是现银。伙计形容存钱的人,左手虎口似乎……也有个疤。”
虎口带疤!存现银!时间也与刘三还债、李贵收钱的时间大致吻合!虽然存钱人未必就是“疤手刘”,但特征高度重合!
线索似乎越来越指向这个金大福。但他一个染坊二管事,有如此能量和动机,布下这样一个跨越南北、涉及工匠、打手、官银的局吗?他的目的是什么?单纯为钱?还是替人办事?
“金大福本人,近来看起来如何?”尹明毓追问。
“据盯着的人回报,金大福一切如常,照常在染坊管事,与往常一样呼朋唤友吃酒,未见紧张或异常。”韩管事道,“要么是心理素质极好,要么……他可能真的只是个经手人,甚至不知道自己具体在办的是什么事,只当是寻常的‘脏活’。”
就在这时,兰时轻手轻脚进来,脸上带着一丝兴奋,低声道:“姑娘,金娘子来了,说是有急事禀报。”
金娘子?她负责打理“听雨轩”和尹明毓的一些私产,此时前来,莫非与金大福有关?
“快请。”尹明毓道。
金娘子很快进来,她今日穿着一身靛蓝色棉布裙袄,打扮得像个寻常商户娘子,但眼神精明依旧。她先给尹明毓行了礼,又对韩管事点点头,这才开口道:“姑娘,您前几日让韩管事查金大福,奴婢忽然想起一事,觉得或许有些关联,不敢耽搁,特来禀报。”
“你说。”
“姑娘可还记得,奴婢帮您打理的那几处小田庄和铺面里,有一处与南城‘隆昌染坊’所在的街巷相隔不远?”金娘子道,“奴婢每月会去那边收租对账。大概……两个多月前,也就是七月初的时候,奴婢去收租,路过‘隆昌染坊’后巷,偶然看见金大福正与一个人在巷子深处说话。那人背对着奴婢,穿着绸缎衣裳,像个体面管事模样。奴婢当时没在意,只隐约听见金大福赔笑着说了一句‘……您放心,靳爷交代的事,小的必定办得妥妥帖帖……’,后面声音低了,就听不清了。”
靳爷!
尹明毓心头一震!江南李贵信件里的“金”,钱家夫人可能的娘家姓“靳”,吴掌柜提到的“靳”姓商贾……如今又从金娘子口中听到了“靳爷”!
“你可看清那‘靳爷’的样貌?或者,金大福后来可还提过?”尹明毓急问。
金娘子摇头:“那人一直背身,奴婢未看清脸。至于金大福,奴婢与他并无交情,只是收租时碰过两次面,点个头而已,后来也未听他说起过。”她想了想,补充道,“不过,奴婢记得,那‘靳爷’身边还跟着个小厮,那小厮个头不高,左边眉梢好像有颗不小的黑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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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继母不慈请大家收藏:()继母不慈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眉梢有黑痣的小厮!这又是一个特征!
“金娘子,你立了大功!”尹明毓赞道,随即对韩管事吩咐:“立刻去查!南城一带,或者与钱家、与江淮靳姓商贾有关的人家,有没有一个眉梢带黑痣的小厮!重点查钱家三爷,或者可能与‘靳爷’有关联的府邸管事、清客身边!”
“是!”韩管事精神大振,这条线索比之前任何一条都更具体!
金娘子退下后,尹明毓在书房中缓缓踱步。靳爷……金大福背后的“靳爷”,是否就是钱家夫人的娘家兄弟?或是靳家派在京城的管事?如果真是他们,动机就很明确了:协助钱家打击“锦绣坊”,破坏侯府与“锦绣坊”的合作,既帮钱家铲除商业对手,又能打击她这个“碍事”的侯府主母,一箭双雕。而钱家三爷那个圈子的长随与金大福相好有染,或许只是底下人自行其是,或是被利用的环节,未必是核心。
但还需要更确凿的证据,将“靳爷”、金大福、李贵、“疤手刘”、刘三、姜氏……这一连串的人与事,牢牢锁在一起。
她正沉思间,外头忽然传来谢策有些发闷的说话声,似乎在跟兰时争辩什么。
“让我进去,我有事跟母亲说!”谢策的声音带着执拗。
“小公子,少夫人正在处理事情,您稍等一会儿……”兰时温声劝着。
“我就说几句话!”谢策提高了声音。
尹明毓敛起思绪,扬声道:“让策儿进来吧。”
门被推开,谢策走了进来,小脸绷着,嘴巴微微撅起,手里还攥着个什么东西。他走到尹明毓面前,行了个礼,却不说话。
“怎么了?可是在学堂受了委屈?”尹明毓拉他过来,柔声问。
谢策摇摇头,又点点头,把手里的东西递给尹明毓。那是一张揉得有些皱的纸,上面画着歪歪扭扭的图案,像是两个小人在打架,旁边还有些更稚嫩的涂鸦和歪斜的字迹:“坏蛋!”“胡说!”
“这是……?”
“是学堂里,坐在我后面的周家小胖子画的!”谢策气鼓鼓地说,“他……他偷偷跟别人说,说我们家要倒霉了,说父亲在岭南回不来了,还说……还说母亲是……是坏人,用了坏料子做衣裳,要害大家没新衣服穿,要被官差抓走!”他说着,眼圈有点红,却倔强地忍着,“我不许他胡说,跟他吵,他还推我!先生罚我们俩抄书,可……可我觉得我没全错!”
尹明毓心中一沉,随即又是一痛。流言终究还是蔓延到了孩子的世界,甚至引发了孩童间的冲突。她将谢策搂进怀里,轻轻拍着他的背:“策儿没错。维护母亲,维护家门,是对的。”
“可是他们为什么那样说?”谢策仰起脸,眼里满是困惑与委屈,“父亲明明在做大事,母亲明明把家里管得很好,我们都穿了新衣服……他们为什么要胡说?”
“因为他们听到了一些不真实的话,或者,有些人不希望我们家好,故意说了那些话,让别人相信。”尹明毓尽量用孩子能懂的语言解释,“就像你和小胖子吵架,你可能觉得他先错了,但他可能觉得自己有道理。大人世界里有些事,比这更复杂。有些坏人,躲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用看不见的办法,想让好人家倒霉。”
谢策似懂非懂:“那……我们能抓住那些坏人吗?”
“能。”尹明毓肯定地点头,目光沉静而坚定,“只要我们不慌,不乱,看清楚他们做了什么,找到了证据,就能抓住他们,让他们不能再害人。策儿今天做得很好,没有胡乱打架,而是告诉了母亲。但以后若再遇到这种事,不必与对方争吵甚至动手,可以告诉先生,或者回来告诉母亲。你的平安和明理,比一时的口舌之争更重要,明白吗?”
谢策想了想,重重点头:“嗯!我明白了,母亲。我要好好读书,长大了帮母亲抓坏人!”
看着孩子清澈却坚定的眼神,尹明毓心中那因为调查受阻而产生的些微焦躁,忽然被一股更强大的力量抚平了。她不仅仅是在为自己而战,更是为了这个孩子,为了这个家,为了那份不容玷污的安宁与尊严。
“好。”她微笑着,替谢策理了理衣襟,“去把先生罚抄的书认真写完。母亲答应你,那些躲在暗处说坏话、做坏事的人,迟早会付出代价。”
送走情绪平复下来的谢策,尹明毓脸上的笑意缓缓收敛。孩子世界里的风波,是成人世界倾轧的缩影。必须加快了。
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而在这肃杀的秋日里,她与那些躲在暗处的对手,也终将迎来一场避无可避的“相逢”。只是不知到那时,是东风压倒西风,还是她这把已磨砺得越来越锋利的“玉簪”,能刺破重重迷雾,直抵真相的核心。
她走回书案前,铺开一张全新的纸,开始将目前所有的线索、人物、关联,以更清晰的方式罗列、勾连。
一张针对侯府与“锦绣坊”的阴谋大网,已然隐隐浮现网纲。
而她,要做的不仅是破网,更要揪住那执网之人,让他再也无处遁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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