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听雨轩”茶楼,地段不算顶好,胜在清静雅致。后院特意引了活水,垒石为景,几丛修竹掩映着几间独立的精舍,是私下谈事的好去处。这茶楼明面上的东家是个低调的秀才,实际却是尹明毓生母留下的嫁妆产业之一,一直由金娘子暗中打理,京中少有人知它与宣威侯府的关系。
次日午后,秋阳煦暖。尹明毓乘了一顶不起眼的青布小轿,只带了兰时一人,从茶楼后门悄然而入。金娘子早已候着,亲自引她到了最里间一处名为“竹韵”的精舍。室内陈设简朴,一桌四椅,临窗可见小小一方庭院景致,竹影婆娑,泉声泠泠。
“姑娘,苏掌柜已经到了,在隔壁‘松涛’间候着。”金娘子低声道,“按您的吩咐,只说是一位姓‘尹’的夫人有笔绣样生意相商,他并未多问,但神色瞧着有些心神不宁。”
“知道了。你去请他过来吧。兰时,你在门外守着。”尹明毓在临窗的椅中坐下,面前已沏好一壶上等的庐山云雾,茶香袅袅。
不多时,脚步声响起,门被轻轻推开。苏掌柜穿着一身半旧的靛蓝绸衫,面容比上次见面时更见清减,眉宇间锁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郁色与疲惫。他进门,抬眼看见端坐窗前的尹明毓,先是一愣,随即瞳孔微缩,脸上闪过惊愕、恍然、继而是一丝难以掩饰的紧张与慌乱。
“少……少夫人?”他脱口而出,脚步停在门口,一时竟不知该进还是该退。他万万没想到,约他前来谈“绣样生意”的神秘“尹夫人”,竟是宣威侯府的少夫人!而且是在这样一处隐秘的所在。
“苏掌柜,请坐。”尹明毓抬手示意对面的座位,语气平和,听不出喜怒,“冒昧相邀,以化名相见,实有不得已之处,还请见谅。”
苏掌柜定了定神,强自压下心头翻涌的惊疑,依言坐下,姿态却比以往任何一次见面都要拘谨,双手放在膝上,微微躬身:“少夫人言重了。不知少夫人唤小人前来,有何吩咐?”他心中已是七上八下,隐隐猜到了可能与那批货有关,却又怀着一丝侥幸。
尹明毓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执起白瓷茶壶,缓缓为他面前的空杯注上七分满的茶汤。碧绿的茶芽在热水中舒展沉浮,香气愈发清冽。
“今日请苏掌柜来,并非吩咐,而是有些疑惑,想向苏掌柜请教。”她放下茶壶,抬眼看向苏掌柜,目光平静却带着一种洞彻的力度,“关于贵号中秋前交付我府上的那批杭缎,尤其是秋香、宝蓝、绛紫几个颜色。”
苏掌柜心头猛地一沉,最后一丝侥幸也破灭了。他脸色微微发白,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有些干涩:“那批货……可是有何不妥?入库时,贵府管事是验看过样品和数量的……”
“入库验收,只看当时表象,辨不得内里乾坤。”尹明毓端起自己面前的茶盏,轻轻吹了吹浮叶,“近日府中针线房以那批料子裁制秋衣,发觉成衣之色泽、手感,与验货时所见整匹料子略有差异。色泽易晦暗,手感微涩,不复丝绸应有的莹润。我私下请了两位退了役的老行尊看过,他们皆言,问题恐在染剂配方与后整理工序之上。”
她语速平缓,字字清晰,却如重锤敲在苏掌柜心上。苏掌柜放在膝上的手不由自主地攥紧了衣料,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少夫人明鉴!”他猛地起身,深深一揖,声音带着颤抖与急切,“小人敢对天发誓,‘锦绣坊’绝无故意以次充好、欺瞒贵府之心!那批料子从江南织坊出来时,小人是亲自抽检过的,当时绝无问题!若有虚言,叫小人天打雷劈,铺子立刻关门!”
他情绪激动,不似作伪。尹明毓静静看着他,待他略平静些,才道:“苏掌柜不必起誓。我今日私下约见,而非直接问罪于铺面,便是想听一听,这‘绝无问题’的料子,为何到了我府中,便有了问题?问题究竟出在哪个环节?”
苏掌柜颓然坐回椅中,脸上血色褪尽,显出几分灰败。他双手撑住额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哑声道:“不瞒少夫人……自上次蒙侯府与少夫人搭救,渡过难关后,小人便一心想着如何回报,将这后续的供货做得尽善尽美,不敢有丝毫懈怠。那批料子,是小人特意从合作多年、信誉最好的一家‘永丰染织坊’定制的,用的是他家祖传的配方和工艺,价格也比寻常高出半成。出货前,小人确实仔细查验过,色正光润,质地紧密,绝无如今少夫人所说的问题。”
他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混杂着困惑、愤怒与后怕:“如今听少夫人所言,料子竟在制成衣裳后才显瑕疵,且是染剂与后整理出了问题……这、这若非那‘永丰坊’自砸招牌,暗中偷工减料、以劣充好,便只能是……在料子离开江南、运抵京城之后,被人动了手脚!”
“从江南到通州,再从我府中库房到针线房,环节不少。”尹明毓道,“苏掌柜可能确定,‘永丰坊’绝无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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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继母不慈请大家收藏:()继母不慈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苏掌柜咬牙道:“‘永丰坊’的东家与小人父辈便有交情,这些年合作从未出过大差错。且……且那坊里专管配方和染缸的老师傅,是小人的远房表舅,最是老实本分不过。小人实在想不出他们有何理由要自毁长城。除非……”他眼神一厉,“除非他们被人收买胁迫!但小人前几日才收到江南来信,并未提及‘永丰坊’有何异动。”
“那么,运抵京城之后呢?”尹明毓追问,“通州‘隆盛货栈’接货、储存,再到运入我府中库房,这段路程,苏掌柜可能确保万无一失?”
苏掌柜眉头紧锁:“‘隆盛货栈’的赵掌柜,是小人旧识,为人可靠。且货栈与镖局有契,货品入库出库皆有严密手续。但……若有人存心算计,买通一两个环节上的小人物,趁人不备做些手脚,也非绝无可能。”他想起尹明毓提及的“制成衣裳后才显瑕疵”,这种缓慢发作的手段,倒更像是在后期接触了什么特定的东西所致。
“少夫人,”苏掌柜忽然想到什么,急声道,“可否将那有问题的料子或衣裳,给小人一小块查验?小人对染剂略知一二,或能看出些端倪。另外,小人愿立刻修书一封,以加急方式送往江南,让表舅暗中查访‘永丰坊’近期的染剂购入、用工是否有异常,以及坊中人员有无可疑行迹!”
他态度恳切,反应迅速,且提出的正是尹明毓所想。她微微颔首,从袖中取出一个早准备好的小锦囊,递给苏掌柜:“这里面是那秋香色料子的样品,以及从成衣上剪下的一小片。苏掌柜可仔细看看。”
苏掌柜双手接过,如获至宝,立刻走到窗边光线最佳处,仔细捻看、嗅闻,甚至用舌尖极小心地舔了一下那料子边缘,闭目细细品味。良久,他睁开眼,脸色更加难看。
“少夫人,这料子……染剂里确实有古怪。”他声音发沉,“除了固色不足,似乎还掺了极微量的……一种叫做‘乌藤汁’的东西。这东西无色无味,单独用无碍,但与秋香色这类以黄蘖为主的染料缓慢作用,时日稍长,便会使其色泽发乌发暗。用量必须极其精准,多了会立即使布料变色,少了又无效……这是行家里手才懂的门道!”
“至于后整理不足,”他摩挲着料子,“手感微涩,光泽流于表面……这倒像是赶工或节省了‘捶练’工序。但‘永丰坊’向来注重信誉,不该如此。”
尹明毓听着,心中脉络逐渐清晰。染剂中被掺入特定、隐蔽的破坏性成分,这绝非普通工匠或运输环节能做到,必是深谙染织技艺之人,且有机会在染制环节动手。后整理不足,或许是为了配合前面染剂的问题,让瑕疵更早暴露?或者,是另一个环节的疏漏?
“苏掌柜,依你之见,若有人在染制环节做了手脚,最可能是什么人?”尹明毓问。
苏掌柜沉吟道:“要么是掌管配方的老师傅,要么是能接触染缸的得力徒弟。‘永丰坊’规矩严,染剂配方只有东家和两位老师傅知晓,染缸也有专人看管。但若是被重金收买,或者家人被胁迫……”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明确。
“此事,苏掌柜打算如何处置?”尹明毓看着他。
苏掌柜挺直脊背,神情肃然:“少夫人,此事关乎‘锦绣坊’存亡信誉,更关乎小人对侯府、对少夫人的承诺。小人即刻着手两件事:一,全力配合少夫人查清京城环节是否有人做手脚;二,立刻以最紧急的方式,让江南那边彻查‘永丰坊’!无论如何,必给少夫人和侯府一个交代!这批有问题的料子,无论多少,‘锦绣坊’照价赔偿,不,双倍赔偿!后续供货,小人亲自盯紧,绝不容再出半分差池!”
他的表态干脆利落,责任承担清晰,并未推诿狡辩。尹明毓心中稍定。至少,苏掌柜本人看来并未参与其中,且解决问题的态度是积极正面的。
“赔偿之事,容后再议。当务之急,是查明真相,揪出幕后之人。”尹明毓缓声道,“京城这边,我自有安排。江南那边,便劳烦苏掌柜了。查访务必隐秘,打草惊蛇,反而难觅真凶。”
“小人明白!”苏掌柜重重应下。
“另外,”尹明毓端起已微凉的茶,抿了一口,“此事未明之前,你我今日会面及所谈内容,还望苏掌柜守口如瓶,对任何人,包括贵号亲信,都勿要提及。”
“少夫人放心,小人晓得轻重。”
又商议了几句联络细节,苏掌柜将那锦囊仔细收好,匆匆告辞而去,背影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
尹明毓独自留在精舍内,慢慢将杯中残茶饮尽。
茶已凉,心却更定。
苏掌柜的反应,基本打消了他本人参与作假的嫌疑。那么,问题很可能出在江南的“永丰坊”内部,或是运输存储环节被极高明的手段做了手脚。无论是哪一样,都指向一个精心策划、针对“锦绣坊”与侯府合作的阴谋。
对方没有选择立刻致命的毒药,而是用了这种缓慢发作、难以追溯的“腐剂”。这更像是一种警告,一种示威,也是一种试探——看看侯府和“锦绣坊”的反应,看看她尹明毓的处理能力。
她放下茶杯,指尖在光洁的桌面上轻轻敲击。
既然对方想看,那便让他们看个清楚。
看她是如何抽丝剥茧,将暗处的黑手,一寸寸,揪到阳光之下。
窗外,竹影摇曳,秋意已深。
山雨欲来风满楼,而猎手,也已悄然张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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