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京城,热得像个巨大的蒸笼。日头毒辣辣地晒着,连知了的叫声都有气无力。只有早晚时分,才有些微的凉风,带着荷塘的水汽,勉强驱散些暑热。
澄明院的书房里,四角都摆上了冰盆,丝丝凉意沁出来,与窗外滚滚热浪泾渭分明。尹明毓穿着一身极薄的月白色夏布衫子,头发松松挽着,正对着书案上一方刚刚送来的印章出神。
印章不大,比拇指略粗些,正是用谢景明寄回的那块岭南奇石所制。石头本身的青紫色纹理被巧妙地保留了下来,随形雕琢,浑然天成。印钮是一只回首凝望的鸿雁,羽毛细节清晰,姿态舒展,眼神竟被匠人雕出了几分温润的眷恋之意。印底阳文篆刻“行稳致远”四字,笔力遒劲,布局舒朗。
“母亲,刻好了吗?让我看看!”谢策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小家伙顶着张被晒得红扑扑的脸跑进来,额发都被汗黏住了。他刚从学堂回来,听说印章送到了,连衣裳都顾不上换。
尹明毓笑着将印章递给他:“小心些,刚送来的。”
谢策双手捧过,眼睛睁得圆圆的,凑近了仔细看那只雁,又轻轻摸了摸印文:“真好看!雁儿像是在看家呢!父亲会喜欢吗?”
“会喜欢的。”尹明毓拿帕子给他擦汗,“这是策儿和母亲一起给父亲准备的礼物,他一定喜欢。”
“那我们什么时候给父亲寄去?”谢策急切地问。
尹明毓算了算日子:“等过了这最热的几天,路上好走些。连同母亲给你父亲写的信,还有庄子上新收的一些莲子、干菇一并捎去。”
正说着,兰时端着一碗冰镇过的酸梅汤进来,闻言笑道:“小公子别急,侯爷见了这印章,保管心里比喝了这酸梅汤还舒坦。”
谢策被逗笑了,小心地将印章放回锦盒里,才接过酸梅汤咕咚咕咚喝起来。尹明毓看着他满足的小模样,心里也跟着变得软乎乎的。孩子的心思最是纯直,这份对父亲的牵挂与心意,比任何珍宝都珍贵。
用罢酸梅汤,谢策忽然想起什么,放下碗,跑到自己的小书箱旁,翻出一张纸:“母亲,先生今日让我们写‘家书’,说要写给最想念的人。我写给父亲了,您帮我看看,写得对不对?”
尹明毓接过,只见纸上用稚嫩却已初显章法的笔迹写着:
“父亲大人膝下:策儿问父亲安。京城甚热,儿每日读书习字,母亲督促甚严,然儿知是为儿好。儿已学完《论语》上半,先生夸儿有进益。祖母曾祖母身体康健,母亲掌家辛苦,然诸事井井有条。闻岭南多雨潮湿,蚊虫甚多,父亲务必保重。前日得父亲所寄奇石,已与母亲制为印章,雁钮传思,望父亲见之如见京中家人。儿日夜盼父亲早日功成还家。儿策谨禀。”
字里行间,有学业汇报,有家人近况,有关切叮嘱,还有孩童最真挚的期盼。虽简短,却情真意切。
尹明毓眼眶微热,将谢策搂到身边:“写得极好。你父亲看了,定然欣慰不已。这信,就和印章一起寄去。”
谢策依偎着她,小声问:“母亲,父亲什么时候能回来呢?”
“等你把《论语》下半部也学完,把院子里那棵小树苗浇到和你差不多高的时候,父亲或许就快回来了。”尹明毓用一贯的方式,将漫长的等待具象化。
谢策扭头看向窗外廊下那株自己每日浇水、已蹿高了不少的蔷薇苗,用力点头:“嗯!我会好好浇水,好好读书!”
孩子的世界,总因有具体的期待而充满动力。
两日后,暑热稍退。尹明毓将印章、谢策的家书、自己写的长信,以及一些京城特产、常用药材,打点成一个不算起眼却结实的箱笼,交给了韩管事。韩管事早已安排好可靠的车马和护卫,不日便将启程,循着官驿路线,送往岭南。
箱子送走的当晚,尹明毓梦见了一只孤雁,在沉沉夜色里向南飞去,羽翼掠过层云,坚定而执着。
七月流火,八月授衣。时节悄然更替,盛夏的酷烈终于开始显露疲态。早晚的风里,悄悄带上了第一缕秋意。
这期间,京中社交季也随着暑热减退而慢慢复苏。各府之间的赏花宴、品茶会、诗社雅集又渐渐多了起来。尹明毓作为宣威侯府实际的主事人,收到的帖子也络绎不绝。
她大多以“侍奉长辈”、“打理家务”为由婉拒了,只挑拣些实在推脱不掉、或与侯府关系紧密的人家应酬。谢夫人有时会劝她:“你也该多出去走动走动,见见人,总闷在府里也不好。”
尹明毓便笑道:“母亲,您知道的,我不耐烦那些虚礼客套。况且府里事多,我若常出去,反倒不放心。有母亲和周嬷嬷帮衬着,我偶尔出去一两次,全了礼数便好。”
她并非不懂交际,只是更愿意将精力花在实处。几次必要的出门,她也举止得体,言谈有度,既不张扬,也不失侯府体面。久而久之,京中女眷圈子里便传开,宣威侯府的这位少夫人,是个性情沉静、不爱热闹却极有主见的,将偌大侯府打理得井井有条,连最难缠的钱家在她手里都没讨到便宜,不禁让人高看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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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继母不慈请大家收藏:()继母不慈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这日,尹明毓从威北侯府一位老夫人的寿宴上回来,略有些疲惫。刚换下见客的衣裳,韩管事便来求见,脸色有些古怪。
“少夫人,奴才方才在街面上,听到些流言。”韩管事低声道,“是关于……岭南那边的。”
尹明毓心下一紧:“什么流言?”
“说是岭南入夏后,雨水比往年多了近五成,好些地方都发了涝,低处的田庄被淹了不少。还有……漓水、郁水几条江河水位暴涨,冲毁了些堤坝,淹了沿岸的村镇。朝廷的巡察使团……好像被困在郁林郡一带了,因为道路被洪水冲断,一时出不来。”韩管事说得小心翼翼,一边说一边观察尹明毓的脸色。
尹明毓握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茶水晃了晃。洪水?道路中断?被困?
她的心猛地沉了下去,但面上竭力保持着镇定:“消息可确实?从哪里传出来的?”
“是几个从南边回来的行商,在茶楼酒肆里说的,有鼻子有眼。奴才已经让人再去打听了,也托了兵部和驿传司的熟人留意官面上的消息。”韩管事忙道,“不过,少夫人也别太忧心,使团有地方官府和驻军护卫,安全应当无虞,只是行程耽搁了。”
话虽如此,但岭南多山,洪水一来,山体崩塌、道路阻塞是常事,且湿热之下极易滋生疫病。谢景明他们被困在那样一个地方,物资补给、医药供应都会成问题。更别提,他信中提过,郁林郡一带正是俚僚杂居、情势较为复杂的区域。
尹明毓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慌乱无用。她得弄清楚情况,也得做好准备。
“你继续打听,有什么消息立刻来报。官面上的消息,也务必盯紧。”她吩咐道,声音已恢复平稳,“另外,让顾先生从账上支一笔银子,不要走公账,用我的私房。去市面上,尽可能多地收购一些治疗湿热腹泻、外伤感染、防蚊驱疫的成药,还有便于储存的干粮、肉脯、食盐。不要集中在一家买,分散着来,悄悄地办。”
韩管事一惊:“少夫人,您这是……”
“有备无患。”尹明毓截断他的话,“万一南边真需要,咱们这些东西说不定能救急。就算用不上,府里日常储备些药材干粮也不是坏事。记住,务必隐秘,不要引起旁人注意。”
“是,奴才明白!”韩管事领命,匆匆去了。
书房里只剩下尹明毓一人。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已带凉意,吹在身上,却吹不散心头的焦灼。
她想起谢景明上封信里,还提到郁林郡的山水虽险,民风却淳朴,他正准备与当地几位声望较高的头人深入恳谈。没想到转眼间,就传来了这样的消息。
洪水无情。他此刻是否安好?随行的赵先生、护卫们是否无恙?那些药材,他带去的可还够用?
无数个问题涌上心头,却没有一个能有答案。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腕上的五彩丝缕,那是端午时系的,早已褪色陈旧,却一直没舍得取下。仿佛这样,就能与千里之外的他,保持着某种微弱的联结。
“母亲。”谢策不知何时走了进来,扯了扯她的衣袖,仰着小脸,眼中有些不安,“您怎么了?不高兴吗?”
尹明毓低头,看见孩子清澈眼眸里映出的自己,眉头紧锁。她连忙舒展眉头,蹲下身,握住他的小手:“母亲没事。只是在想些事情。”
“是想父亲了吗?”谢策敏感地问。
尹明毓没有否认,轻轻点了点头:“嗯。母亲有些担心你父亲那边。”
“父亲不会有事的!”谢策忽然大声说,语气异常坚定,“父亲是做大事情的人,像故事里的大将军一样,什么困难都能克服!而且,我们有给父亲寄印章,雁儿会保佑父亲的!”
童言稚语,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信念。尹明毓看着儿子亮晶晶的眼睛,心中的慌乱竟奇异地被抚平了些许。
是啊,谢景明不是莽撞之人,他行事沉稳,身边也有得力之人。岭南地方官员和驻军,也不会坐视朝廷使团陷入险境而不顾。她在这里干着急,于事无补,不如做些实实在在的准备。
“策儿说得对。”她将谢策搂进怀里,轻声道,“你父亲一定会平安无事的。我们也要好好的,让他放心。”
夜深了。尹明毓将谢策哄睡后,独自回到书房。她没有睡意,铺开信纸,想给谢景明写信。笔尖悬在纸上良久,却不知该写什么。询问灾情?徒增他的烦扰。空言安慰?苍白无力。
最终,她只落下寥寥数语:
“京中暑退,秋意初临。府中上下皆安,勿念。闻岭南多雨,务请珍重,安危为上。妾与策儿日夜祈佑,盼君早传佳音。”
写完,她将信纸折好,却没有立刻封缄。这封信,现在寄不出去。只能等。
她起身,从多宝阁的暗格里,取出那只装着岭南奇石印章的锦盒,打开。青紫色的石头在烛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回首的鸿雁静谧安详。
雁字回时,月满西楼。
如今,她只盼那南飞的雁,能早日冲破风雨,带来平安的消息。
窗外,夜色如墨,星河黯淡。
这个秋天,似乎注定要在牵挂与等待中,缓缓展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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