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工人意识到说多了,有些后悔,但在葛志刚逼视下只能硬着头皮说:“就是……有个男的,穿个旧夹克,好像是学校还是教育局的,那阵子经常来工地。
有时候站在那边看半天,有时候拿着本子写写画画。后来跟当时的工头吵过一架,吵得挺凶的,我们远远听着好像是说什么‘质量’‘基础’之类的话。后来那个男的就不来了。”
“当时的工头是谁?叫什么?现在在哪?”
几个工人面面相觑。老李犹豫着说:“工头好像姓孙,叫什么真不记得了,东北口音。干完这个活儿就走了,再没联系过。”
“孙什么?哪个公司的人?”
“不是我们公司的,是当时承包这个工程的那个建筑队自己带的工头。”老李努力回忆,“听说后来那个建筑队解散了,人各奔东西,不知道去哪了。”
葛志刚心头一沉,关键的当事人消失了。十六年前陈启明最后接触的人,那个和他吵架的工头,现在下落不明。
“还有没有别人记得那个孙工头的具体情况?”他扫视这群工人。
所有人都摇头。时间太久,一个临时工地的工头,没人会刻意记住。
周怀英走过来,低声说:“葛队,学校那边我简单问过了。十六年前负责操场改建项目的后勤主任早就退休了,听说现在跟着儿子在外地。当时的校长已经去世了。”
葛志刚点点头,意料之中。十六年时间,足够抹去很多痕迹——如果有些人希望它们被抹去的话。
坑底突然传来技术员的惊呼:“又有发现!”
葛志刚快步走回坑边。技术员们在发现胫骨位置附近,又清理出几块散落骨骼——一段股骨、几根肋骨,还有一块不完整的骨盆。它们零散分布在深色土壤中,不像正常埋葬那样保持人体结构。
老秦蹲在坑边仔细观察:“散落状态,分布范围较大。不像是完整尸体自然腐烂的结果,更像是……被分解后掩埋,或者掩埋后被人为扰动过。”
“人为扰动?”周怀英问。
老秦指着土壤分层,说:“比如有人后来又挖开过,移动了尸骨。你们看这层土的堆积情况,不是一次性填埋形成的。上下层之间有明显的界面。”
钱嘉禄盯着那些零散骨骼,脑海中浮现一个可怕画面:陈启明被害后,被匆忙掩埋在这里。后来有人担心事情暴露,又回来挖开,试图处理尸骨,或者转移。但不知什么原因,没有彻底完成,只移动了部分骨骼,留下这根胫骨和一些碎片。
葛志刚说:“扩大搜索范围,不光是这个坑,周围十米之内,给我用探地雷达扫一遍。”
夜渐深,勘查灯照亮整个操场。技术员们继续在坑底工作,像考古学家一样精细地剥离土层。
又一截骨骼被小心取出——这次是一段前臂骨。它保存相对完整,但仔细观察,老秦发现异常。
“钱书记,葛队,你看这里。这里有一道切痕,不是自然侵蚀造成的。”
“刀痕?”
“类似。但需要显微镜确认。如果是刀痕,而且是在生前或死后不久留下的,那就说明死者生前遭遇过暴力伤害,或者死后被肢解。”
肢解这个词刺进在场每个人心里。
葛志刚深吸一口气,十六年前陈启明失踪案,市局当时定性为“疑似出走”,因为没有发现任何暴力痕迹,没有血迹,没有目击者。现在,一切都要推倒重来。
凌晨两点,现场勘查暂时告一段落,技术队共提取人体骨骼十余块,另有疑似纺织品残留、可疑骨质碎片若干。所有物证连夜送检。
钱嘉禄站在坑边,看着空荡荡的深坑和周围忙碌的技术员。那截最先发现的胫骨已经被妥善保存,送往法医中心。但它留下的那个空洞,那个在泥泞中显眼的凹陷,像一只空洞的眼睛,无声地望着夜空。
周怀英走过来,说:“钱书记、葛队,你们先回去休息吧,这里我盯着。”
钱嘉禄摇摇头:“陈雪那边怎么样了?”
“医院来电话了,说是受了强烈刺激,需要住院观察。她妈妈在医院陪着。老人也知道了,心脏病差点发作,幸亏送医及时。”
钱嘉禄沉默了,一家人的命运,被这一铲子彻底改变。
“明天,我们要去陈启明家,见他妻子。十六年了,该有一个交代了。”
他转身走向车子,脚步沉重。身后,勘查灯依然亮着,照亮那片被翻开的土地。第一块骨头出土了,但它带来的不是答案,而是更多问题。
那个姓孙的工头在哪?十六年前和陈启明吵架的内容是什么?为什么尸骨会被分散掩埋?还有多少人知道真相?
车子发动,缓缓驶离操场,后视镜里,那片被警戒线围起的区域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夜色中。
葛志刚知道,有些东西一旦被挖出来,就再也埋不回去了,十六年的沉默,今夜被一截胫骨彻底打破。
而明天,当太阳升起,当陈雪从昏迷中醒来,当那些骨骼的检验报告陆续出炉,艰苦工作还等着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