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葛志刚等人的艰苦努力,终于将侯学刚等人捉拿归案,算起来用了一千零四十三天。
收网那刻其实很安静,没有枪战,没有追车,侯学刚站在中央大楼露台上,看雨林晨雾一点点散去。
侯学刚听见楼下传来第一声撞门,没有跑,只是把手里那杯冷掉的普洱茶搁在栏杆上,动作很轻,像三十年前在昔董寨的老屋檐下放一只茶盏,门被撞开时,他转过身,朝王鹤鸣点了点头。
“我等你们很久了。”
侯宪礼是在边境线前两百米被按住的,他腿上有旧伤,追了两小时雨林,实在跑不动了。坐在一块长满青苔的石头上等手电光束漫过来。王鹤鸣给他戴铐子时,他用云南方言问:“我妈的坟,你们会叫人去扫吧?”
王鹤鸣没回答。
侯宪鹤在新加坡丽思卡尔顿的行政酒廊落网,他正和高盛的人喝下午茶,讨论家族“慈善基金”的海外架构。韩先荣的团队花了四百一十六天,从七层嵌套的虚拟币混币器中提取出证据链。他被带走时,桌上还剩半块司康,奶油已经塌了。
“博士”在自己的服务器机房被捕,他给周怀英准备的千纸鹤折到第九百九十七只。押解路上他问:“周警官,你信不信有些人,真的只是走错了路?”
周怀英看着车窗外飞逝的棕榈树,没有回答。
吴萨将军在仰光机场被缅甸警方带走时,还在讲电话。管家事后回忆,将军只说了一句“知道了”,挂断后把手机递给随从,整了整笼基。
侯学刚被押上警车时,回头看了葛志刚一眼,那个眼神里没有恨意,没有恐惧,甚至没有太多情绪。只是一种很深的、像雨林深处的潭水一样的平静。
“你还会再接到新案子的,永远会有人等在下一扇门后面。”
葛志刚没有接话,他把车门关上。
侯家三个人,在三个不同国家的临时羁押室里,度过了同一夜。
侯学刚一夜没睡,他问管教要了纸笔,写家信。写了撕,撕了写。天亮时信还在纸上第一行:宪礼、宪鹤,他不知道该写什么。
侯宪礼在审讯椅上睡着了,他梦见四十年前,父亲第一次带他进缅北丛林,那年他八岁,踩着腐叶走得踉跄,父亲没有回头牵他,只是放慢了脚步。
侯宪鹤在看守所里反复想的是那条他没来得及发出的邮件——给华尔街一家私募的求职信。他想过离开家族,想过去一个没有人知道“侯”这个姓意味着什么的地方,重新开始。
他开始想,是不是想得太晚了。
“博士”在监室里继续折千纸鹤。他答应过周怀英,折满一千只。
侯学刚,71岁,云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一审开庭,一审后病死。
侯宪礼,48岁,……
侯宪鹤,45岁,……
韩先荣在收网后第三天才真正睡了一觉,醒来时窗外天已经黑了。她躺在床上,听见隔壁儿子的房间传来游戏音效,他刚中考完,这是考后第七天,也是她第七天没和他说上超过三句话。
她起身,去敲儿子的门。
“妈,我打团呢。”
“吃不吃水果?”“等会儿。”
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转身去厨房切西瓜。
周怀英把“博士”折的九百九十七只千纸鹤封进证物袋,编号,归档。办公室开着窗,四月的风吹进来,纸鹤薄脆的翅膀微微翕动,像还有呼吸,她在入库单上签下自己名字。
想了想,又在备注栏写:共九百九十七只,差三只满一千。
宋广平收到了阿努蓬上校发来的邮件。标题只有泰文,他点开翻译软件,那句话是:“风要把我们吹往不同的港口了。很高兴与你同航。”
他盯了屏幕很久,没回。
王鹤鸣休了三天假,他回了趟老家,给父亲扫墓。
墓园在山坡上,风很大,他把那罐从园区露台上带回来的普洱茶倒在父亲坟前——侯学刚搁在栏杆上那杯,收网时还温热,他鬼使神差地揣进兜里。
“爸,案子结了。”茶渗进黄土,没留痕迹。
葛志刚是在凌晨五点接到刑案通知的。
手机在枕边震,他睁开眼,看见屏幕上那行字:“雍州一中,扫黑除恶督导组转来线索。十六年前失踪教师,疑似埋尸于当地中学操场下。指令:你组经验成熟,速带上周怀英前去协助。”
他坐起身,窗外天还没亮。
妻子背对着他,呼吸平稳,结婚这么多年年,她早学会了在这种时刻不醒来。
他握着手机,在那条通知页面停留了很久。
十六年。
他想起自己入警第三年,协查过一桩中学教师失踪案,案卷最后写着“查无线索,暂存”,他每隔几年会调出来看一次,没有新进展,又放回去。
他不知道那个案的家属,是不是也等了十六年。
他下床,没开灯,摸黑穿上外套,推开卧室门之前,他停了一下。
回头看了一眼床上那个模糊的轮廓,然后轻轻带上门。
走廊很长,日光灯安静地亮着,他走向办公室,脚步很轻,皮鞋底压过瓷砖缝隙,像这些年走过无数次的那样。
推开门,他愣了一下。
周怀英坐在她的工位上,电脑屏幕亮着,正在调取雍州市一中2003年的报案记录。周怀英在茶水间倒热水,保温杯里泡着决明子。宋广平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小声说着“嗯,改签今晚就行”,手里还在翻一本旧通讯录。
周怀英见他走进来,背着战术背包,只说了一句:“葛队,几点出发?”
葛志刚站在门口,看着亮了一角的办公室,没说话。
窗外,六月月的天正在一点一点亮起来,他走进去,拉开自己那把旧转椅。“八点,先开个案情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