绛帐谋 第885章 会安慰人

午后，林宅门口停下一辆青帷小车。

车帘掀开，下来的竟是御前内侍高安。他穿着深灰色常服，对迎出来的李管事拱手笑道：“奉陛下口谕，请林姑娘入宫叙话。”

李管事一愣，忙进去通报。

青罗正准备去练习礼仪——今早睡懒觉躲过了一上午，没想到又来了机会，能再躲一个下午。她立刻换了身素雅的衣裳，跟着高安上了车。

马车向皇宫驶去，车里只有两个人。

高安压低声音说：“姑娘别紧张，陛下就是想和您说说话。还像以前那样就好。”

青罗犹豫了一下，问道：“我该怎么称呼您？”

高安笑了：“老奴高安。”

“高公公。”青罗乖巧地叫了一声。

马车从侧门进了宫，拐了好几个弯，最后停在一片梅林边上。

高安掀开车帘，扶青罗下车，往前指了指：“姑娘顺着这条路往里走，陛下在亭子里等您。”

青罗点点头，沿着小路走进去。

腊月的梅林，枝头已经挂满了花苞。空中飘着淡淡的梅香，似有若无。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眼前豁然开朗。

林间空地上有座小亭，亭子里坐着一个人，穿着深青色常服。面前摆着小桌，桌上有一壶茶、两只茶杯，还有几碟点心。

乾元帝抬起头，看见她走过来，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坐下。

青罗却跪下，恭恭敬敬地行了大礼：“臣女林青青，恭请陛下圣安！”

乾元帝摆摆手：“别装了，起来。”

青罗没起来，仍然伏在地上：“请陛下先赦免臣女不敬之罪。”

乾元帝微微一怔，随即明白过来，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赦你无罪。起来吧——倒知道先讨个护身符。”

青罗这才站起来，走到他对面坐下，只敢坐半边凳子。

看她这副小心翼翼的样子，皇帝脸色一沉：“坐好！”

青罗吓得一颤，反而坐得更少了。

乾元帝气笑了：“以前在朕面前怎么坐的，今日就怎么坐。”

“臣女不敢。”声音小得像蚊子。

他伸手在她额头上轻轻敲了一下：“坐正，说话大声点。再这样装模作样，朕真治你的罪。”

青罗苦着脸抬起头，却见他鬓角白了许多，眼神里透着疲惫，好像这几个月突然老了十岁。

到嘴边的抱怨变成了关心，脱口而出：“阿郎，您这几天没睡好吗？”

乾元帝愣住了。

这一个多月，连高安在他面前都不敢多说话。这句简单的问候，却让他心里一暖。

这样的话，有多少年没听过了？

青罗意识到自己说错话，慌忙低头：“臣女失言……请陛下恕罪。”

皇帝回过神，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压下心中的波动，才开口道：“今天没有别人。你还当朕是以前在青蕴堂的‘钱阿郎’就行。”

“不敢……”她小声应着，身子却悄悄坐稳了些。

乾元帝不再计较，问道：“现在还想着万里江山任你浪吗？”

“想——”刚说一个字，她就利落地给了自己一耳光，“只是想想，绝对不敢真去的。”

他被逗笑了：“打这么重，不疼？”

“疼。”她老实点头。

“疼不知道打轻点？”

“阿郎刚才嫌我声音小听不见。”青罗理直气壮，“要是打轻了，您以为我是装样子，连蚊子都打不死呢。”

皇帝板起脸：“把脸打肿了出去，让奴才们看见，传到老六耳朵里，他不得跟朕急？”

她撇嘴：“您还怕他急？刚才不就是为了帮他吓唬我吗？”

乾元帝没想到她会倒打一耙，但也没否认：“以后是王妃了，不能在外人面前口无遮拦。老六也要面子，你也不怕伤他的心？”

“知道了。”这回她乖乖答应了。

见她突然这么乖顺，皇帝反而觉得碍眼：“你是不是早就猜到朕的身份，故意装不知道——就为了躲这些礼节？”青罗眨眨眼：“您想听真话，还是想听好听话？”

“你说呢？”他瞪她。

她抿嘴一笑：“以为您是位闲散的老王爷——毕竟陛下日理万机，怎会闲到去青蕴堂听小女子闲聊的？不过您猜对了，我确实是怕拘束，才一直装不知道。”

“为什么觉得是老王爷？”

“只有老王爷才会那么有闲心呀。”她坦白说，“打死我也想不到，您会亲自去青蕴堂看望孤儿。”

乾元帝抬眼看着她：“你觉得老六对你怎么样？”

“甚好。”

“你对他呢？”

“也甚好。”

他挑眉：“知道去年他大闹姚府拒婚，接着辞了兵部的差事，又捐了一半家产——是为了谁吗？”

还能为了谁？当然是为了他自己。

这话青罗可不敢说。

皇帝见她一脸茫然，摇头叹气：“他是怕留在兵部，总有人想往他府里塞人。辞了官，又怕朕迁怒于你，连家产也捐了。你倒好，整天嚷嚷家底薄了要喝西北风。朕见过无心的人，没见过像你这样浑然不觉的。”

青罗愣了半天，小心试探：“您今天叫我进宫……是特意来敲打我的？怕我成亲以后，对您儿子不好？”

乾元帝没有否认：“老六……你要多照顾他些。”

她小声嘟囔：“您怎么不担心担心我？将来他左一个侧妃右一个妾室，我还得赚钱帮着他养……”

皇帝饶有兴致地看着她：“左一个右一个？你有这么大度？”

“我肯定不会主动给他找的。”青罗嘿嘿一笑，“但要是您觉得我碍眼，非要赏他几个美人，我难道还能抗旨吗？”

“这是先来堵朕的嘴了？”

“不敢不敢！”她连连摆手，“就是想逗您笑笑。”

乾元帝几乎气笑：“那你就讲个新鲜有趣的事。朕听得高兴了，就不跟你计较。”

青罗眼珠一转：“上次献的‘仙酿’，陛下觉得怎么样？”

“醇厚绵长，后劲足。”皇帝想了想，“酒是好的，只是不能多喝。”

“您问问太医，加什么药材能强身健体、延年益寿。”她凑近些，眼睛发亮，“我去为您特别酿一些。”

看着她毫不掩饰的讨好，乾元帝心里却流过一股暖意，竟把几个月来的烦躁不安抚平了不少。

沉默了一会儿，他忽然问：“小丫头，现在还会梦见你说的大夏吗？”

“会的。”

“梦见了……还是不想醒？”

青罗怔了怔，轻轻叹气：“想醒了。现在总有人在耳边念叨，还有很多牵挂在这里。大夏……梦得越来越少了。”

那条回家的路，好像越来越远了。

皇帝也叹了口气：“朕倒也想做个大夏梦……那里像朕这个年纪的人，过得怎么样？”

她眼睛一亮：“在那里，这个年纪才刚要享福呢。过几年不必当差了，不是游山玩水，就是带孙子孙女。晚上还能聚在一起跳舞。”

乾元帝真的愣住了：“这把年纪……还能出去游玩？带孙子？跳……舞？”

“六十岁不算老，七十岁才叫古稀。活到**十岁的，多着呢。”

皇帝忽然自嘲地笑了：“朕这一生……没这个福气了。”

他已经习惯了半夜醒来，御案上的奏折堆得像山一样，好像永远也批不完。

青罗一时不知道说什么。亭子里安静下来，只听见风吹过梅枝的细微声响。

过了好久，她才轻声道：“大夏的年轻人常说，能坐着就不站着，能躺着就不坐着——人生只有一辈子，总要对自己好点。”

“你这丫头，倒会安慰人。”皇帝淡淡地说，听不出是什么语气。

说完，他站起身，转身走了。

青罗站在亭子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梅林深处。

高安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小路尽头，朝她招了招手。

青罗走过去，跟着他上了马车。

马车缓缓向外驶去。她掀起车帘回头望，那片梅林已经远了，只有淡淡的香气，还留在衣袖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