绛帐谋 第860章 一团浆糊

追封的旨意，是在太子死后第七日下达的。

消息是前一日夜里送到林宅的。

李管事亲自带着严嬷嬷、王嬷嬷、四个丫鬟、一车的东西。马车停在林宅门口时，墨菊正准备落栓关门，看见李管事，愣了一瞬，赶紧把门全打开。

李管事进了院子，直接让人把东西往里搬。严嬷嬷和王嬷嬷站在正堂门口打量着这座宅子，四个丫鬟已经手脚麻利地开始收拾那些还没来得及规整的箱笼。

李管事自己去了书房，站在门口对青罗行了一礼。

“林姑娘，明日宫里要来人了。”

青罗从账册上抬起头，看着他。

李管事把事情说了一遍。明日巳时，礼部官员来宣追封圣旨。香案设在正堂，黄绸铺好，姑娘跪在最前面，听内侍念完圣旨，三叩九拜，谢恩，接旨。

剩下的自有他和两个嬷嬷处置。

从今日起，严嬷嬷和王嬷嬷就住在这里，教姑娘规矩。追封只是开始，往后赐婚、六礼，宫里会一趟一趟来人。

林宅没有老人，墨梅墨菊都不懂这些，所以王爷派了人来。

青罗听完，把账册合上，点了点头。

“有劳李管事了。”

李管事退出去安排那些人的住处。严嬷嬷和王嬷嬷进了正堂，开始比划香案的位置、黄绸的铺法。四个大丫鬟跟着墨菊去了后院。

第二日一早，青罗被墨菊叫起来时，天还没大亮。

严嬷嬷已经端着衣裳等在门外了。那是一件淡青色衣裙，料子比平日细软，绣着素净的兰花纹样。

她伺候青罗换上，又扶她在妆台前坐下，开始上妆。手法很轻，很熟练，比墨菊强多了。

青罗看着铜镜里的自己，道：“简单些就行。”

严嬷嬷应了一声，手上的动作却没有放慢。妆上完的时候，天已经亮了。她端详着镜中的人，满意地点了点头。

“姑娘底子好，稍加修饰便端庄了。”

青罗站起身，往正堂走去。

正堂里已经布置妥当。香案摆在正中央，铺着黄绸，燃着檀香。

王嬷嬷站在香案一侧，看见她进来，行了一礼，开始交代接旨的规矩。

跪在香案前三尺，低头，不能抬眼。内侍念完圣旨，先叩首，再谢恩，再叩首，再接旨，再叩首。接完旨，起身，退到一旁。剩下的交给李管事。

青罗听着，一一记下了。

王嬷嬷又道：“姑娘从前学的那些，是妾侍的规矩。往后要学的，是王妃的规矩。老奴会慢慢教，姑娘慢慢学。”

青罗只能点了点头。

巳时正，门外传来锣声。

青罗在香案前三尺处跪下。门开了，礼部官员捧着圣旨进来，身后跟着内侍和仪仗。那官员站在香案前，展开圣旨，开始念那些文辞。

“……忠顺伯林公，十五年前押运粮草，积劳成疾，卒于军中……追封忠顺伯，从七品，援外戚例……”

青罗跪着，低着头，听着那些话。十五年前，她还没来这个世界。那些文辞念的，是一个陌生人的故事。内侍念完最后一个字，把圣旨合上。

青罗叩首，谢恩，叩首，接旨，叩首。然后站起身，退到一旁。

李管事上前，接过圣旨，恭敬地捧进里间去供奉。

内侍笑着道喜，李管事递上红封，礼部官员和仪仗退了出去，门重新关上。

正堂里又安静下来。

青罗站在香案边，看着那袅袅升起的檀香烟气。严嬷嬷和王嬷嬷垂手立在一旁，没有出声。

青罗站了一会儿，转身往书房走，太烦了。

追封一道旨，赐婚一道旨，纳彩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六礼走下来，还不知道要折腾多少回。那些规矩、礼仪、跪来跪去，能要她半条命。

追封的旨意下来之后，青罗在府里闷了三日。

严嬷嬷把六礼的规矩一条一条地讲，今日讲纳彩，明日讲问名，后日讲纳吉。

青罗听得脑袋发胀，那些“三跪九叩”“六肃三拜”“正使副使”在她脑子里搅成一团浆糊。

第四日一早，她实在坐不住了。

“我要出去一趟。”她站起身，往外走。

严嬷嬷站在门口，语气恭敬地问了一句：“林姑娘这是要去哪儿？”

“清风茶楼。”青罗道，“让薛灵去请陈掌柜来，我有事问他。”

严嬷嬷点了点头，回头唤了一声，两个丫鬟就跟上来了。一个捧着装茶点的食盒，一个拿着备用的披风。

严嬷嬷自己也走在青罗身侧稍后一点的位置，不近不远。

青罗看着这阵仗，脚步顿了顿。

严嬷嬷面色如常，只道：“林姑娘如今是有封诰的人了。外头的人看着，眼红的有，挑刺的也有。身边有人跟着，不是拘着姑娘，是护着姑娘。”

青罗想了想，没说什么，上了马车。

清风茶楼的雅间里，茶刚沏上，陈延年就到了。

他进门时看见门口站着两个丫鬟，又看见坐在角落里的严嬷嬷，愣了一下。

青罗摆摆手，说“自己人”，他才松了口气，在对面坐下。

“兵部那边来消息了。”陈延年开门见山，“木醇试用效果极好，大同军镇递了公文，建议增拨并列入常备军需。兵部已经准了，第一批正式采购的订单不日就会下来。”

青罗点了点头，等着他往下说。

“还有一件事。”陈延年压低了些声音，“张大富昨日派人来说，贡品目录的事已经定了。陛下圣寿是十月十五日，桂魄和春盎都要献上去。国公说了，十月二十五日在府里先办一场小雅集，请国子监、翰林院几位耆宿品品酒，题题诗。”

“宫中需要多少？”她问。

陈延年道：“张大富未说具体数目，只说按贡品的例，每种先备三十坛。国公的意思是，宫里够用就行，剩下的留着办雅集。”

青罗沉吟片刻，道：“你回去告诉张大富，宫里要多少给多少，剩下的先别动。等十月二十五小雅集之后，若是那几位耆宿的诗文传开了，再筹备大雅集，一举扬名。”

陈延年点了点头，把话记下，起身告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