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谦抵达太原的第七日,巡抚衙门东厢的签押房已彻底变了个模样。
三面墙边立起高高的榆木书架,分门别类堆满卷宗。
北墙单独辟出一区,码放着关于永王纪怀廉在晋期间的所有记录。
晨光透过菱花格窗,张谦立于北墙前,手中拿着工楷誊写的功绩录,正在做最后的增补。
“乾元二十八年三月二十三,永王殿下率护卫及随行官员共九十三人抵太原。当日即召三司,问赈灾粮储。”
张谦提笔,在这段后添注:“殿下初至即察粮册疑点,明察秋毫。”
他继续往下。
“四月初,殿下于太原府试行‘分坊制’:于各灾民聚集处设临时粥坊、药坊,由王府护卫及招募士子直接管理发放,绕过州县衙署。此举致山西官员联名弹劾,言‘违祖制、乱纲常’。”
张谦在这段旁批:“事急从权,赈灾为先。然确与常制不合,宜以‘权宜之计、特事特办’表述。”
再往下,是四月中旬之后的记录。
“四月十六,雀鼠关守将郭守敬以‘防灾民生变’为由封关,朝廷赈灾粮不得入晋。”
“四月廿二,太原各粮商罢市,言仓内无粮。殿下强开数仓,皆空。当夜,殿下召三司主官及粮商首脑,刀胁堂上,令三司督办、粮商补仓开市。”
看到此处,张谦笔锋一顿。
刀胁三司——这是大忌。纵有天大的理由,亲王持刀胁迫朝廷命官,传出去便是跋扈不臣。
他沉吟良久,提笔将这段改为:“四月廿二,粮商罢市,仓廪皆空。殿下召三司及粮商,当堂严斥,以‘贻误赈灾、其罪当诛’相胁。三司惶恐,立督粮商补仓开市。殿下雷霆手段,震慑宵小,终解燃眉。”
一个“严斥”,一个“相胁”,性质便从“持刀胁迫”转为“言语威慑”。
虽仍非常规,但已可接受。
继续往下。
“五月初九,齐氏私兵五百扮流民,于雀鼠关窄道袭杀殿下。殿下左肩中贯穿箭伤,亲卫死伤二十七人。俘八人,供称受齐大管家指派。”
“五月十二,殿下于营地养伤期间,遭死士二次刺杀,未成。刺客遗端王府令牌二。”
“五月十八,营地突发疫病,众人皆染。太医令林济春中毒最深,几殆。后查明,有人挟其江南私生子,逼其在殿下药中动手。”
张谦的目光在“林济春”三字上停留。
太医令被胁迫下毒——这背后之人,能挟持太医令的私生子,能渗透进永王营地,手段不可谓不深。但卷宗中只写“有人胁迫”,未言明主使。
是端王余党?还是……另有其人?
他合上功绩录,走回书案,开始起草给皇帝的奏报。
三日后,巡抚衙门外贴出告示。
告示以巡抚张谦之名,详列永王纪怀廉功绩:
“三月抵晋,即察粮储虚报;四月试行分坊,活民无数;雀鼠关封关、粮商罢市之际,以雷霆手段震慑宵小,保赈粮不绝;五月遭叛军袭杀,身负重伤仍指挥若定,终平定齐氏之乱……”
文字铿锵,功过分明。告示特别申明:“永王殿下所为,虽有非常手段处,然皆因事急从权,意在安民靖乱。其忠勇勤勉,当为天下表率。”
告示一出,满城议论。
百姓多称颂永王果敢。
官场中却有人暗自心惊——这份告示,等于将永王那些“逾矩”之举全部合理化、正当化。尤其是“刀胁三司”一事,轻描淡写化为“严斥相胁”,更将“分坊制”这等曾遭弹劾的举措,誉为“活民无数”。
这意味着,朝廷已站在永王背后,从此,山西事再无转圜余地。
当日午后,张谦在二堂召见几位山西士绅。
谈话间,一位老举人“无意”提起:“近来坊间有些闲话,说齐氏作乱背后,另有贵人指使……有说是康王府,有说是晋王殿下。当然,都是无稽之谈。”
堂内其他士绅纷纷附和:“确是荒唐!”“晋王戍守北境,怎会牵扯山西?”“康王仁厚,更不可能!”
张谦放下茶盏。
众人噤声。
“谣言止于智者。”他缓缓道,“齐氏叛乱,证据确凿,主犯伏法。此案已结,陛下圣裁已下。若再有人散播谣言,混淆视听,不论有意无意,皆以‘扰乱民心、诽谤宗室’论处。”
他目光扫过众人:“诸位都是地方贤达,当以正视听。若听闻此类谣言,可随时报知衙门。本官必严查严办。”
语气平和,却字字千钧。
待众人退去,张谦面色渐沉。
谣言同时牵扯康王与晋王——这是想把成年皇子都拖下水。“来人。”他唤道。
一名金吾卫校尉应声而入。
“去查谣言源头。重点查与端王府有旧、或与江州有往来之人。”张谦顿了顿,“也留意晋王与康王府在山西的旧关系。”
“卑职明白。”
校尉退下后,张谦揉揉眉心。山西这潭水,越来越浑了。
又过两日,张谦邀永王至后园敞轩一叙。
轩外荷塘新绿,轩内只设两张圈椅。
“殿下伤势可好些了?”张谦关切道。
“已无大碍,谢阁老关心。”纪怀廉道。
张谦亲自斟茶:“老夫在京时,常听陛下提起殿下,说众皇子中,唯殿下最肖陛下当年——果敢勇毅,临危不乱。”
纪怀廉接过茶盏:“父皇过誉。本王只是尽本分。”
“本分二字,说来容易,行之却难。”张谦感慨,“尤其身在皇家,处处掣肘。便如此番,殿下试行分坊制,遭弹劾违祖制;刀胁三司,更惹非议。若非殿下坚持,恐难有今日之功。”
这话说得意味深长。
纪怀廉抬眸:“阁老的意思是?”
“老夫只是感慨。”张谦微笑,“殿下可知,近来坊间谣言,说齐氏作乱背后另有主使——甚至牵扯康王、晋王?”
说话时,他目光落在纪怀廉脸上。
纪怀廉神色未变:“荒谬。”
“确是荒谬。”张谦点头,“但谣言往往杀人于无形。殿下与康王、晋王皆是兄弟,若因谣言生嫌隙,岂非亲者痛仇者快?”
“阁老多虑。”纪怀廉放下茶盏,“三哥仁厚,二哥戍边辛苦,本王素来敬重。些许谣言,动摇不了兄弟情分。”
答得滴水不漏。
张谦心中暗赞,话锋一转:“说起来,晋王戍守北境,与山西毗邻。此番山西赈灾,晋王府可曾有过问?”
“二哥曾来信问候,亦提及若需北境兵马协助平乱,他可调兵南下。”纪怀廉坦然道,“不过本王以为,山西事当山西毕,未敢劳动二哥。”
“殿下考虑周全。”张谦颔首,“兄弟之间,守望相助是应当,但亦需分寸。晋王手握边军,若轻易介入山西,恐惹非议。”
纪怀廉正色道:“阁老放心。本王与二哥虽为兄弟,更是臣子。军政大事,自有朝廷法度,本王断不会以私废公。”
“好,好。”张谦露出欣慰之色,“殿下深明大义,实乃社稷之福。”
两人又聊些赈灾善后事宜,气氛融洽。临别时,张谦送纪怀廉至园门。
“殿下,”他忽然道,“老夫离京前,陛下曾有一言嘱托。”
纪怀廉驻足:“父皇有何教诲?”
“陛下说:‘怀廉年轻,做事难免急进。你在山西,多看顾些,莫让他行差踏错。’”张谦语重心长,“殿下,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无可厚非。但有些线,终究不能越。老夫此言,望殿下谨记。”
纪怀廉听懂了——张谦是在提醒他,那些“非常手段”,到此为止。
“谨记父皇教诲,谢阁老提点。”他躬身一礼。
待永王离去,张谦独站园门前,望着那道背影,良久不语。
金吾卫校尉悄声上前:“阁老,永王殿下似乎……”
“滴水不漏。”张谦缓缓道,“应对谣言,他说荒谬;谈及兄弟,他说敬重;涉及军政,他说守法度。每一句都恰到好处。”
“那……”
“这才是最让人深思之处。”张谦转身,“一个二十六岁的年轻人,经历如此风波,却能如此沉稳克制。”
他望向荷塘:“不过,至少眼下,他行事尚有分寸。分坊制虽违常制,但确为赈灾良策;刀胁三司虽过激,但解了燃眉之急。功过之间,老夫已为他周全。”
“接下来……”
“继续追查谣言源头。”张谦道,“至于林济春被胁迫下毒一事……暂且压下。太医令已‘病故’,其私生子下落不明,深究无益。只要永王殿下今后行事守矩,这些旧账,不必再翻。”
暮色渐起,荷塘上泛起薄雾。张谦负手而立,身影在暮霭中显得深沉。
山西的棋局,明面上论功行赏,暗地里划清界限。
而永王纪怀廉,这位年轻的嫡子,究竟能否在这盘棋中,找到属于自己的正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