绛帐谋 第764章 你的心愿

片刻后，青罗转身，缓步走向齐木。

齐木正闭目由齐正重新包扎伤口，闻得脚步声，他睁开眼。

火光映着他苍白的脸，那双漆黑的眸子看向她时，深处仍带着未散的戒备，却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齐兄，”青罗在他面前站定，声音放得很轻，“可否借一步说话？”

齐木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瞬，又扫过不远处垂手而立的沈如寂，随即默默起身。

他左臂伤处显然疼痛未消，动作间带着不易察觉的滞涩，却依然挺直背脊，随她走向院角更深的阴影里。

月光被高墙遮挡，此处光线昏暗，几乎只能看清彼此的轮廓。

远处火把的光偶尔跳跃着投射过来，在他们脸上留下转瞬即逝的明暗。

青罗咬着下唇，似在极力组织言语，半晌，才沉沉地叹了一口气。

“齐兄，”她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几乎融进夜色，“若有一条路……需你一人担下所有罪责，认罪伏法，来换你那六百兄弟活命。你……愿意吗？

齐木沉默了。阴影中，他脸上的表情看不真切，只有那双眼睛在黑暗里如两点寒星。

良久，他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近乎自嘲的嗤笑。

“我今夜踏入总署时，便已做好了赴死的准备。”他的声音沙哑，却异常平静，“能用我一条命，换他们六百条命，已是赚了。”

他向前迈了半步，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他低下头，目光如实质般落在青罗脸上，似乎在审视，也似在确认。

“只是，姚掌柜，”他缓缓道，语气里听不出情绪，“你如何能保证，我死后，他们真能活？朝廷……会放过他们？”

不待青罗回答，他忽然又逼近了一分，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探究：

“还有……你究竟是谁？”

青罗心头一跳，下意识想后退，却被他周身那股不容置疑的气势钉在原地。

“姚光？”齐木念出这个名字，随即缓缓摇头，目光锐利如刀，“不，你不是。”

青罗瞬间意识到——是了。

方才高台上，他将她护入怀中那一刹那，身体紧密相贴，即便隔着衣物，以他习武之人的敏锐，也足以察觉出她身形骨架与男子的细微差异。

破绽，原来早已在生死关头无意间暴露。

一股莫名的烦躁猛地涌上心头。生死悬于一线，数百人命未卜，他竟还在执着于这种无关紧要的细节？

“你都要死了，”她有些恼火地低声道，声音里带着刻意的冷硬，“知道那么多干什么？”

这话说得又快又冲，与其说是斥责，不如说更像是一种被戳穿秘密后的仓促掩饰。

齐木没有因她的态度而退却，反而在阴影中，极轻微地勾了一下唇角。那笑意一闪而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正因为或许要死了，”他声音低缓，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坚持，“才更想知道，豁出命去……换的究竟是谁的承诺。”

青罗心头骤然一紧。

纪怀廉已然回来，她无比清楚，自己此刻任何的言行，都可能被暗卫看到并听到。

齐木此刻的追问，在她看来不仅是无谓的，更是在消磨本就紧迫的时间、增加不必要的风险。

“你！”她抬眼，眉头紧蹙，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清晰的恼意，“现在不是问这些的时候！分清轻重缓急！”

她后退半步，拉开距离，语气又快又硬，意图彻底截断这个不合时宜的话题：

“我家中儿女都已不小！”

她迅速将话题拉回正轨，目光直视他，问得直接而冷彻：

“回答我，你是否愿意以自己认罪，换取六百部众活命？若愿意，便去写下供状。至于你身上的毒，届时不必解了，反而更利落。”

在青罗说出“家中儿女都已不小”时，齐木的目光几不可察地晃动了一瞬。那或许是在绝境与脆弱交织下，因对方难得的维护和此刻强硬的关切，而生出的一丝极其细微的、连他自己都未必清晰意识的波澜。

但这丝波澜刚泛起，便被他惯有的、深入骨髓的克制力强行压了下去。

短暂的失态后，他眼中迅速恢复了冷静乃至冷寂。

他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声音已平稳无波：

“我的供状，该如何写？是叛将袭署，还是……受胁助擒、自知罪重而自尽？”

“若你确能保他们六百人平安离开，”他缓缓道，每个字都像落在冰上，“我随时可死。”

“毒，不必解。”他补充道，语气里甚至带上了一丝堪称配合的漠然，“那样更可信。”

青罗沉默地点了点头。

片刻后，她抬起头，声音沉缓，像坠着夜露：

“你……会恨我吗？”她问，“恨我提出这个……让你去送死的办法。”

她向前迈了半步，两人之间的距离再次缩短到呼吸可闻。

她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唇齿间模糊的气流，却字字清晰：

“方才在楼上……你本不必受伤。”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他染血的左臂上，又迅速移开，似乎那伤口灼眼，“那一挡……我欠你一条命。”

她抬起眼，直直望进他深不见底的眸子里，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认真：

“在你……走之前，可还有什么未了的心愿？只要不伤天害理，不违律法人情……我去替你做了。”

夜风掠过，卷起她额前碎发。火光在远处跳跃，将她脸上那份近乎天真的郑重，映照得格外清晰。

她不是在客套，也不是在试探，而是真的认为——欠了命，就该还。

哪怕这“还”的期限，短暂到只剩他生命最后的时光。

齐木听到“恨”字时，他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荒诞的波澜，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恨？他该恨的人太多了，从将他当作弃子的端王，到用毒药操控他们的青雁，再到这该死的世道……

而眼前这个提出交易、却也是唯一给出“活路”可能的人，似乎并不在那个名单上。

当她说“欠你一条命”时，他几不可察地扯了一下嘴角，像是想笑，却又没笑出来。一条命？他这条命，从被当作私兵蓄养那天起，就早已不是自己的了。

替人挡刀，不过是绝境中下意识的抉择，或许夹杂着对她那份不杀执念的复杂触动，但从未想过要谁偿还。

她的提议——“替你了却心愿”——却让他沉默了很久。

阴影中，他轮廓分明的侧脸线条紧绷，仿佛在用力思索，又仿佛只是陷入了一片虚无。

良久，他才开口，声音嘶哑，却异常平静。

“不必。”他拒绝得干脆利落，“那一挡，是我自己的选择，与你无关，更谈不上相欠。”

他稍稍偏过头，目光似乎看向了院墙之外，看向了不知在何处的、他那些弟兄的方向。

“若说心愿……”他停顿了一下，再开口时，声音里带上了一种近乎疲惫的坚定，

“让他们活着，好好活着。别被充作苦役，别被发配到九死一生的边塞。若能……找个安稳地方，落地生根，最好。”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青罗，眼神里没有任何恳求，只有一片深潭般的沉寂：

“这，算心愿吗？这大概……也是你原本就要做的事吧。”

他没有为自己要求任何事。没有复仇，没有申冤，没有对身后名的执念。

他最后的心愿，依旧牢牢系在那六百个被他带来、又被他“抛弃”的兄弟身上。

甚至将这最后的心愿，也化作对她承诺的一种确认和无形施压——你既答应救他们，就请救到底。

这便是他全部的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