绛帐谋 第728章 移驾养伤

午后，三法司钦差的车马卷着黄土，驶入了临时营地。

刑部郎中万勇毅、大理寺少卿石寰、监察御史刘川，三人官袍齐整，神色肃穆，在一众属官胥吏的簇护下，于主帐前下马。

营中气氛肃杀，兵士按刀肃立，副将戴弓岭率亲兵迎候，面色凝重。

纪怀廉的身影出现在主帐外，他只着一袭素青单袍，面色是失血后的苍白，在明晃晃的日头下几乎有些透明。

甲一在侧虚扶，他步伐缓滞，行止间可见隐忍。

“臣等（下官），参见永王殿下。”三位钦差及随员齐齐见礼。

“免礼。”纪怀廉声音不高，却清晰，“本王伤体未愈，未能远迎，三位大人辛苦。”

言罢，掩唇低咳两声。

万勇毅年约四旬，面容端肃，拱手道：“殿下言重。臣等奉旨前来，惊悉殿下玉体违和，陛下圣心甚为挂念。”

石寰约莫四十五六，目光沉稳，接道：“殿下为国事负伤，臣等感佩。此番定当详查，以安圣心。”

监察御史刘川不过三十出头，眼神锐利，虽也执礼，目光已不动声色扫视营中各处，尤其在医帐方向略作停留。

“帐内叙话。”纪怀廉侧身让入。

帐中已设座。纪怀廉于主位坐下，背靠软枕，甲一侍立其后。太原卫副将戴弓岭陪坐下首。

待众人落座，纪怀廉略啜了口清茶，便直入正题，嗓音微哑却字句分明：

“万大人、石大人、刘大人，本王伤重，不宜赘言。此番劳动三位前来，实因山西之事，已非本王一身安危，更关赈济大计、地方宁靖，乃至边镇隐忧。”

他稍顿，续道：“四月末，本王自潞安府巡视灾情、督促运粮回程，于雀鼠关外遭大批伪装流民之悍匪伏击。匪徒凶悍，目标明确，幸得护卫死战、太原卫驰援，方未酿成大祸。事后擒得匪首数人。”

戴弓岭适时起身禀报：“回三位大人，俘虏八人，其中三人送往潞安府大牢看管，五人在营地，末将已遵殿下令严加看押，并作初讯。”

纪怀廉接过话头，语气转沉：“据其供述，此番袭击，乃受山西齐氏之大管家暗中指使。齐家……在晋地隐匿丁壮，私蓄武力，已非一日。”

“此为一事。”他眉宇间凝起沉痛，“更为骇异者，数日前营地突发大规模毒害！上下兵士、医官，乃至太医令林济春、太原卫指挥使曹宁等，皆遭毒手。

“林太医昏迷垂危，曹指挥使重伤未起，毒源已查明，系共用咸菜。”

他目光扫过三位钦差：“此毒发作迅猛，意在制造混乱，甚或灭口。下毒者熟知营地内情，且能得罕见毒物。事发于遇刺审讯稍有眉目之后，其时机之巧，用心之毒……三位大人明鉴。”

万勇毅眉头紧锁：“殿下是疑两案关联？前者行刺，后者灭口乱局？”

“本王不敢妄断。”纪怀廉摇头，“然时间衔接若此，目标皆指本王及随行官员将佐，其中关联，不可不察。齐家既能调死士袭杀钦差，其在山西盘踞多年，是否亦有能耐、有动机，将手伸入这营地之中？”

石寰沉吟：“若真如此，齐家所图非小。隐匿私兵已是重罪，再涉谋害钦差、朝廷命官……形同谋逆。”

刘川追问：“毒害案目前有何线索？下毒者范围？太医署众人嫌疑可排？”

纪怀廉面露疲色与痛意：“线索寥寥。毒物罕见，似涉南境秽毒，追查不易。下毒者范围……惭愧，营地人员繁杂，本王伤重未能亲查，尚无定论。

太医署众人，包括林太医，皆一同中毒受害，然医者用毒亦非难事，本王未敢轻信。一切，还需三位大人明察。”

“本王自知此事千头万绪。”纪怀廉语转恳切，“故恳请陛下遣三位大人前来。本王及营地上下，必全力配合。

“所有涉案俘虏、物证、人员名册、文书记录，皆已备妥，随时听候三位大人调阅勘验。唯有一请——”

他目光沉静扫过三人：“望三位大人体察山西危局之迫。齐家私兵隐匿，如疽附骨，一日不除，山西一日不宁，边镇亦恐受扰。

“此乃国本之忧，远胜本王一人得失。调查之事，本王绝不干涉，但盼能速厘关键，使朝廷早作决断，铲除奸佞，靖安地方。”

万勇毅三人交换眼神，最终由万勇毅应道：“殿下为国之心，臣等明白。陛下对此案极为重视。臣等既奉皇命，自当竭尽全力，查明真相，秉公办理。还请殿下宽心静养。”“如此，便有劳三位大人了。”纪怀廉似松了口气，倦意更显，“具体事宜，副将戴弓岭及本王护卫统领向勉会全力协理。甲一，你随时候命，一应所需，务必周全。”

“是。”甲一躬身。

初步会面，在纪怀廉虚弱却清晰的陈述、配合的姿态与对大局的强调中告一段落。

翌日清晨，天光初亮。

营地里还弥漫着薄雾与晨炊的气息。纪怀廉再次于主帐中会见了三位钦差。

他面色依旧苍白，精神却似比昨日稍振，只是眉宇间挥之不去的倦色与伤后虚弱，让人观之不忍。

“三位大人，”纪怀廉声音平稳，开门见山，“太医署几位医官昨日会诊后，皆言本王箭伤虽暂稳，然心肺受创，需绝对静养，切忌劳神喧扰。

“曹将军伤势亦然，不宜久处人多纷杂之地。为长远计，本王决意携曹将军，迁往百里外雀鼠关内暂居疗伤。”

万勇毅、石寰、刘川闻言，神色微动。迁离事发营地，虽于情理可通，却也有些出乎意料。

纪怀廉不待他们多问，便续道：“随行者，仅本王王府护卫、曹将军亲兵，军医贺涵及四位民间医者，以及游医沈如寂师兄弟二人。此二人医术，三位大人昨日亦有所闻，于外伤毒伤颇有独到之处，曹将军之命，亦赖其挽回。带其在侧，是为周全。”

他稍顿，语气转为郑重：“林太医中毒太深，气息奄奄，丝毫移动恐致不测，故仍留营地，由太医署众同僚继续全力救治。此地一应调查勘问，本王已交代戴副将及向勉，必全力配合三位大人，绝无掣肘。

“雀鼠关距此不过百里，快马传讯，半日可至。若有要事，或三位大人需本王印证之处，随时可遣人通传，本王定当知无不言。”

话已至此，理由充分，安排妥当，且姿态配合。

三位钦差交换眼神，均知永王去意已决，强留反而显得不近人情、妨碍亲王养伤。

万勇毅拱手道：“殿下虑事周全。静养确为第一要务。此地调查，臣等自会依律推进。只是……殿下安危关乎重大，护卫是否周全？”

“万大人有心。”纪怀廉略一颔首，“王府护卫二十人随行。北衙禁军校尉黄拱，亦率十六名精锐同行护卫。此外，”

他提及此，神色间露出一丝恭谨，“陛下圣恩，已降旨太原府，着府内两百北衙禁军即刻拔营，赴本王处听用。届时护卫之力，应可无虞。”

石寰点头：“陛下圣虑周详，臣等便放心了。只是殿下移驾，沿途安危，务须慎之又慎。”

“石大人所言极是，本王已命人先行安排。”纪怀廉应道。

刘川亦道：“殿下既已安排妥当，臣等自当预祝殿下早日康复。营地之事，殿下尽可宽心。”

“如此，便托付三位大人了。”纪怀廉不再多言，微微欠身示意。

甲三早已将一应物事收拾停当。

辰时末，两辆特意加固了悬架、铺设了厚软垫褥的宽大马车，已静静停在营地西门之外。

纪怀廉在甲一的搀扶下登上第一辆马车，车厢内宽敞，设有卧榻。重伤的曹宁被小心安置在第二辆马车中，亦有医士随车照看。

戴弓岭与向勉率少数将官于营门处相送，三位钦差亦立于一旁拱手。

车帘落下。一行数十人，马蹄踏起浅浅烟尘，朝着西北方雀鼠关的方向迤逦而去。

酉时末，天色将暗未暗，雀鼠关巍峨的轮廓已在暮色中显现。

见永王车驾至，尹刚大步上前，单膝跪地，声音洪亮：“末将雀鼠关守将尹刚，恭迎永王殿下！关内一应事宜均已遵照殿下令谕安置妥当，请殿下入关！”

甲一上前验过尹刚身份，低声向车内禀报。

车帘微掀，纪怀廉苍白的面容在暮色中看不清表情，只传出一声淡淡的：“尹将军辛苦，起身吧。入关。”

“谢殿下！”尹刚起身，侧身让开道路，挥手示意。

雀鼠关内，灯火次第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