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天色尚未大亮,营地笼罩在一片疲惫而警惕的寂静中。
星二十与星二十一如同晨雾中的两道阴影,悄无声息地潜回营地,在甲一暂时歇息的角落营帐中现身。
“王爷有令,”星二十声音压得极低,将纪怀廉的话转达,“‘永王殿下已然苏醒,不日将酌情返营。’甲统领心中有数,早做安排。”
甲一听完,沉默了片刻,脸上泛起一丝无奈的苦笑。
果然,王爷心意已定,必会回来。这分明是要以自身为饵,逼那藏在暗处的毒蛇再次出洞。
“知道了。”甲一点头,声音沉稳,“王爷可有其他吩咐?”
星二十补充道:“王爷之意,我等尽可能稳住内部,并配合王爷在外查抄齐家据点。”
“明白了!”甲一深吸一口气,眼神锐利起来。
王爷这是把内外两条战线的压力,都清晰地压了过来。他没时间再犹豫了。
星二十两人退下后,甲一立刻秘密召来了向勉和青罗。
向勉的脸色比昨日更差,显然中毒和连日的焦虑消耗巨大。
甲一将纪怀廉的决定言简意赅地说了。向勉一听就急了:“王爷怎能此刻回来?这营地尚未肃清,凶手在暗,他回来岂不是……”
“王爷心意已决。”甲一打断他,目光转向一直静静听着的青罗,“姚掌柜,王爷此意,你也明了。可有计较?”
青罗沉吟片刻,开口道:“甲统领,王爷既然决定回来,且有意引蛇出洞,我们便需将计就计,布好口袋。”
她思路清晰:“凶手行事周密,先下毒制造混乱,再灭口赵参军,可见其冷静且善于隐匿。王爷‘苏醒’的消息,对他而言是巨大威胁,他可能会选择再次冒险动手,也可能……会选择更深地潜伏,甚至暂时停止活动,以待风头过去。”
“你的意思是?”
“消息的放出,需要把握时机。”青罗道,“王爷‘苏醒’,对稳定军心是好事,不妨稍晚一些,待天黑之后再让消息传开。同时,主帐内外的守卫布置需外松内紧,尤其是王爷的‘病榻’周围,要布下天罗地网。若凶手今夜敢来,便是自投罗网。若不来……我们也不损失什么,反而能借王爷‘苏醒’之名,重新整顿营地,收紧控制。”
她顿了顿,看向甲一和向勉,语气带上了一丝恳切:“另外,姚某有个不情之请,还望两位统领准许。”
“掌柜请讲。”
“经此毒祸,姚某心中实在不安。”青罗脸上露出后怕与忧虑,“我等行商之人,性命虽贱,却也惜命。恳请两位统领允准,姚某及手下十一名护卫的饮食,由我们自己分设小灶,单独采买烹煮,一应费用姚某自理,绝不再与营地大灶混杂。一来,算是公开避嫌,免得再生事端惹人猜疑;二来,也求个心安。”
甲一和向勉对视一眼,都觉得这并非坏事,甚至能减少营地饮食的压力。
“可。”甲一颔首,“就依掌柜所言。需用何物,可向后勤申领,按价折算便是。”
“多谢两位统领体谅。”青罗拱手,心中却另有打算。
这独立的小灶,明面上是给自己和墨卫用的,暗地里,她打算将沈如寂和萧夜的饮食也包揽过来。
沈如寂是眼下救人的关键,萧夜武力高强,这两人都不能再出任何差错。
下毒这种事超出了她的认知和控制范围,只能用最笨也是最有效的办法——物理隔离食物来源。
计议已定,三人分头行动。
甲一开始暗中调整今夜主帐附近的布防,挑选绝对可靠的护卫埋伏,并准备了应对各种情况的预案。向勉则强打精神,继续维持营地表面秩序,并加强对各处要害的巡查。
青罗则让墨二等人,很快在营地边缘清出一小片地方,架起了简易锅灶。
她亲自带着墨梅去申领了米粮、菜蔬和少量肉食,并“无意中”向负责的军需官抱怨营地食材让人放心不下,索性自己弄点干净的。
消息很快小范围传开,众人只觉这姚掌柜吓破了胆,但也理解。
午后,青罗寻了个机会,私下找到正在查看几名重症病患的沈如寂。
“沈先生,”她递过去一个干净的水囊,里面是烧开后放凉的清水,“营地饮食混乱,先生救治劳神,需格外注意。姚某那边设了小灶,食材皆是新领,由我手下护卫亲手打理,还算干净。先生与萧夜小哥若是不弃,日后饮食可随姚某这边一起,也省得再经他人之手。”
沈如寂正在为一个兵士施针,闻言动作微顿,抬眼看向青罗。他沉默片刻,没有推拒,只微微颔首:“有劳姚掌柜费心。”
这便是答应了。
日头西斜,暮色渐合。
突然,永王主帐方向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紧接着,贺军医惊喜到几乎变调、带着颤抖的声音,清晰地传了出来,在寂静的暮色中格外刺耳:
“殿下!殿下!您……您醒了?!苍天有眼!苍天有眼啊!!”
这声音如同投入死水的巨石,瞬间在营地中激起层层涟漪。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迅速在营地各个角落隐秘地传开。
有人松了口气,有人目光闪烁,也有人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东西。
夜幕,彻底降临。
青罗在自己的小灶边简单用了些粥饭,又看着墨梅将一份特意留出的、更为精细些的饭菜给沈如寂和萧夜送去后,才起身返回自己的营帐。
营地中火把陆续点燃,光影摇曳。
她走向自己那顶不起眼的帐篷,心中还在盘算着今夜可能发生的种种情况。
就在她即将走到帐门时,脚步却微微一顿。
不对。
帐外的阴影里,气息与往日不同。
墨梅和墨菊并没有像往常一样在帐内等候,而是一左一右,直接站在了她的帐门之外。
两人身姿笔挺,手按兵器,眼神在黑暗中格外锐利,警惕地扫视着周围。
她们站的位置,与其说是守卫,不如说更像是在阻挡任何人未经允许靠近帐篷。
青罗的心跳,没来由地漏跳了一拍。
一个近乎荒谬却又让她瞬间血液加速的念头,不可抑制地窜了上来。
她强行压下心头的悸动,面上不动声色,如常走到帐门前。
墨梅和墨菊看到她,微微躬身行礼,眼神交汇间,有一丝极其细微的、只有她们自己人才懂的示意。
青罗伸手,缓缓掀开了帐帘。
帐内没有点灯,一片黑暗。
然而,就在那片熟悉的黑暗深处,隐约有一个挺拔而沉默的身影轮廓,静静地立在案几旁。
尽管看不清面容,但那道身影的姿态、气息,以及一丝极淡的、属于伤药与清冽男性气息混合的味道……
是他。
他真的回来了。不是不日,就在这个风声鹤唳、危机四伏的夜晚,悄然潜回了这座被毒雾笼罩的营地……直接出现在了她的帐中。
帐帘在身后落下。
青罗站在原地,望着黑暗中那个熟悉的身影,一时间,千头万绪涌上心头——后怕、担忧、气恼他以身犯险,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突然安定下来的感觉。
她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有些发干。
最终,所有情绪只化作一句带着嗔怪、却又压得极低的轻语,打破了帐内的寂静:
“你怎么……现在就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