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三一看到青罗,脸上立即露出喜色,快步迎了上去:“姚掌柜,属下正要去找您!”
“王爷怎么了?”青罗心头一紧。
“又开始发热了……”甲三低声道。
青罗脚步一顿。不是已经一日一夜未发热了吗?她这才离开了一个多时辰。
她掀开帐帘进去,问正在把脉的贺军医:“是伤口又红肿了吗?”
贺军医摇头:“伤口并未恶化,还不知何故。”
床榻上,纪怀廉似是十分不安,辗转反侧,薄唇微动,喃喃低语。
青罗凑近些,才听清那破碎的字句:“青青……别走……”
她的心猛地一揪。
“姚掌柜出去之后,殿下便一直如此……”贺军医神情有些古怪地看了她一眼,顿了顿,补充道,“似是十分不安。”
青罗瞬间尴尬了。
她看着纪怀廉苍白的脸和紧蹙的眉头,看着他在昏迷中仍不安地寻找着什么的手……
原来,即便在昏迷中,他也知道她不在身边。
青罗在榻边坐下,轻轻握住他的手。
那只手立刻收紧,仿佛溺水之人抓住了浮木。纪怀廉的眉头渐渐舒展,呼吸也平稳下来。
青罗看向贺军医,深吸一口气:“贺军医,可否帮我准备一把煮沸的刀子,还有止血散?”
贺军医一愣:“姚掌柜这是要……”
“我身上有些……热毒之症。”青罗开始面色从容地胡说八道,“以前有位老医者说,此症可用放血之法缓解。所以我每隔半年需放一回血,算算日子,正好是这几日。”
她顿了顿,补充道:“这两日忧心殿下伤势,忘了此事。方才出来透气时才觉浑身燥热,想是热毒又要发作了。”
贺军医将信将疑——他行医多年,自然听说过“放血疗法”,但那多是针对热症急症,像这般定期放血的,倒是不多见。
但看她面色确实有些潮红(实则是方才憋气所致),也不迟疑,当即道:“既是治病,老夫这就准备。”
他取了把锋利的小刀,放入沸水中煮了一炷香时间,又拿了个干净的瓷碗,备下止血散和干净的布条。
“甲三护卫,”青罗朝帐外喊道,“请我那位伙计进来。”
薛灵掀帘而入,接过刀子和碗。青罗将左手伸至他面前,袖口挽起,露出一截手腕。
那手腕比寻常男子纤细得多,肌肤虽因易容药物显得粗糙暗沉,但骨骼轮廓却难掩秀气。
薛灵咬了咬牙,握刀的手微微颤抖——他知道这一刀下去意味着什么。
“快些。”青罗闭眼催促,“莫耽搁了。”
薛灵心一横,刀刃在腕间轻轻一划。
殷红的血珠瞬间渗出,连成一线,滴滴答答落入碗中。
青罗闭着眼,听着血滴落的声音,心中默念:薛灵,你最好能让纪怀廉这一两日醒来,不然我非打爆你的脑袋!
正在一旁为纪怀廉用烧酒擦拭的贺军医,无意见瞥了一眼,见到青罗那比寻常男子细得多的手腕,不由得一怔。
可再抬眼看去,却是一张沧桑粗糙的男子脸庞,与那手腕的轮廓极不相称。
他心中闪过一丝疑惑,但转念一想——或许这位姚掌柜本就生得骨架细小,再加上常年奔波劳碌,身形瘦削也是有的。
薛灵见血已接了半碗,迅速为青罗止血、敷药、包扎。
青罗给他使了个眼色,淡淡地道:“我这热毒之症,需每半年取一次血之事,回去莫要与夫人说,以免夫人忧心。”
薛灵垂首:“是,掌柜的放心。”
他端着那半碗血退出军帐,立即寻了个无人的角落,从怀中取出云纹佛珠,轻轻放入碗中。
殷红的血瞬间浸透了整串佛珠。原本温润的珠子在血中沉浮,云纹在血色映衬下,显得格外诡异。
那一直存在的微弱光芒,在血液的浸泡中,以肉眼无法察觉的细微变化,一点点地……黯淡了下去。
薛灵盯着碗中的佛珠,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不敢想。
帐内,不知是青罗在侧,还是烧酒擦拭起了作用,纪怀廉的体温在半个时辰内渐渐降了下来。
呼吸变得均匀绵长,紧蹙的眉头也舒展开来,好似终于摆脱了痛苦的纠缠,陷入深沉的安眠。
贺军医探了探纪怀廉的额头,惊讶道:“热退了!真是奇了……”
趁着贺军医去煎药,帐中只剩甲一守着,青罗终于无奈开口:“甲一,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甲一也很是头疼。曹宁方才接到密报,太医署的太医令林济春已率医队从京城出发,三日后便能抵达。
而山西布政使周廷芳及各级官员,午后也该到了。
可永王这般握着姚掌柜的手不松,若被那些官员看见,成何体统?又该如何解释?
青罗试着再次抽手,可刚一用力,纪怀廉的手便立刻收紧,眉头也重新蹙起,仿佛在睡梦中都能感知她的离去。
青罗看着那张苍白的脸,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她想了想,终于想出一个不是办法的办法:“我带着姚掌柜的人往潞安府方向去,到半道上换成小娘子的装扮再过来。便说是……听到王爷受伤的消息,才从京城匆匆赶来。”
她看向甲一:“如此,可否?”
甲一沉吟片刻,却是摇头:“小娘子,这……不合规矩。”
青罗一怔。
甲一压低声音解释道:“按大奉礼法,皇子出京为钦差办差,除正妃或圣旨特许的侧妃可随行照料起居外,其余妾侍不得随行。这是祖宗规矩,为防皇子出京期间耽于女色,有损公务。”
他顿了顿,继续道:“如今殿下是奉旨赈灾的钦差,若突然有妾侍出现在营中,那些山西官员见了,必然上奏弹劾。轻则参殿下‘携妾办差,有违礼法’,重则……可参殿下‘荒废政务,耽于私情’。届时,不但殿下清誉受损,连您也会被推到风口浪尖。”
青罗愣住了。又是一堆的祖宗规矩礼法。
“那……可还有别的法子?”青罗不甘心地问。
“除非有圣旨或圣上口谕特许。”甲一摇头,“否则,您若以殿下妾侍身份现身,必会引起轩然大波。山西那些官员,正愁找不到殿下的把柄。此事一出,御史台的弹劾奏章,怕是能堆满陛下的御案。”
青罗沉默良久,最终只能苦笑:“那……我还是先避一避吧。”
她看着沉睡的纪怀廉,心中涌起深深的无力感。
“甲一,”青罗低声问,“若我一直以‘姚掌柜’的身份在此,那些官员来了,我该如何应对?”
“最好……莫要与他们碰面。”甲一道,“您这两日一直守在帐中,外头只知有个救了殿下的行商,却不知您容貌。待官员来时,您可暂避一时。只是……”
他看向纪怀廉紧握青罗的手:“殿下这般,只怕您走不了太久。”
青罗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心中百感交集。
她如今也不想走。可……祖制礼法不允许。
“那便……能避多久是多久吧。”青罗最终道,“官员来时,我便暂避。待他们走了,我再来。”
这是眼下唯一的选择了。
甲一点头:“属下会安排妥当。只是小娘子需记住——若有人问起,您只是碰巧路过的行商,与殿下并无私交。那日救人,也是恰逢其会。”
“我明白。”青罗苦笑。
她看了一眼沉睡的纪怀廉,伏身在他耳畔轻声道:“我只离开半日,夜里再来……听话,我不走!”
她试着轻轻地、慢慢地抽出手——这一次,动作很慢,很轻,生怕惊扰了他。
纪怀廉的手在空中虚握了一下,最终缓缓垂下。
青罗站起身,对甲一道:“我先回自己帐中歇一歇。若有急事,立刻唤我。”
“是。”
青罗转身走出军帐,背影有些落寞。
帐外,阳光正好,营地里的兵士们来来往往,一切井然有序。
可她的心,却像压了块石头,沉甸甸的。
远处,官道上尘土飞扬——那是山西官员的车马,正朝营地赶来。
薛灵,希望你师父那狗屁法子真的有用,让他快些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