绛帐谋 第668章 你凭什么

疾行一夜，天明时分，青罗一行二十二人已进入雀鼠关关道中最窄的一段路。

墨二、墨三发现两侧山坡有多处新挖的浅坑，上覆草皮，但草已枯黄。

几处弯道上方岩石有新鲜擦痕。道旁灌木有被大量踩踏后又粗略整理的痕迹。

丙字组与墨卫交换了眼色，他们都是暗卫，对这些异常都有警觉。

丙一策马到青罗一旁，压低声音:“掌柜的，此处可能设了埋伏。”

青罗一惊，雀鼠关至官道的窄道并不需修路，此时却有流民约几百余人，分散在长约三里的窄道两侧。

墨三扬声道:“掌柜的，这跑了半夜，马也累了，不如先歇歇脚。”

青罗知道他们定是有更多的发现了，便道:“正好也饿了，那便歇歇。”

二十二人下马，就地围成一圈。

墨二、墨三坐在青罗两侧，墨三压低声音:“这些流民有问题。他们不聚堆取暖，散开后各有固定位置，显然是在做准备。”

“有刀光。”墨二按口，“有人腰间鼓囊，似藏有短弩或飞镖。”

青罗暗暗心惊，突然惊叫一声:“我给夫人买的玉佩不见了，快快快……都找找！回去定要挨夫人好一通骂了！”

众人立即会意，各自起身去马匹上翻找，然后纷纷摇头。

青罗立即翻身上马:“定是落在前头那个营地里了，随我回去找。”

一行人上马，随即以迅雷之势穿过了流民中间，打马疾行退出了窄道，一直往回奔了十余里，确定无人缀上，才勒住马。

青罗只觉一身冷汗，看向丙一:“约莫多少流民？”

丙一道:“不少于四百。”

“流民设伏？”青罗心底升起一股凉意，“是要抢商队？”

丙三摇头:“普通商队最多十几二十人，五六十人埋伏便够了。”

“那是要抢……运粮车吗？”薛灵惊道。

墨二想了想，道:“如今运粮队有千名禁军押运，若是抢运粮车，这些人又太少了。”

青罗沉思片刻，道:“不论这些流民要做什么，于我们而言，他们人数太多，我们如果过去坏了他们的事必然会遭追杀，不如……你们分散去打探一番，看看他们究竟要做什么，暂时不要打草惊蛇。”

“是！”找了个隐秘的树林，星三和星四留下保护青罗，其余二十人分成了五个小组，又往雀鼠关那条窄道方向而去。

这是回太原府必经之路，必须探查清楚。

一直到午后，薛灵和四个星卫才回来。

他们把其他组探到的消息一并带回:“山坡上有捆扎好的滚木礌石，以藤蔓遮掩。地面有浅埋的绊马索。”

青罗听得怔住:“这是真的想劫运粮车？可劫了粮车后，他们只能往雀鼠关走，雀鼠关一定会拦住他们，这……不是自寻死路？”

薛灵却道:“墨二和墨三，与丙字组商议后，有个猜测。”

“是何猜测？”青罗问。

薛灵用力地吐出一口气，才道:“不是劫粮车，而是设伏……杀人！”

青罗惊讶地看向薛灵，嘴巴慢慢张大:“这么多人设伏？是要杀多少人？”

普通的劫匪流寇，哪能组织起这么多人，且有如此周密的布置？

“他们……想杀谁？”青罗喃喃自语。

薛灵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低声道：“掌柜的，这条窄道是通往雀鼠关的必经之路。若要回太原，必须经过此处。”

青罗脸色忽然煞白。纪怀廉此时，应正在从潞安府往此处而来。

“薛灵，”她一把抓住他的手臂，喉咙干涩，“快去通知丙一他们，想办法搞些破坏……但不要暴露。”

薛灵点头:“丙一他们已经分散去寻找对方可能会用的武器装备了，才只让我们几人回来向东家禀报。”

“好，好……”青罗心下稍安，暗卫果然有经验也更老道。

青罗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对方不少于四百人假扮流民，窄道狭窄，纪怀廉一行三十八人，有八个世家子弟只会一些拳脚工夫，到时还需人护着。

只有三十人可战，即使加上自己二十二人，也不过五十余人可战，对方四五百训练有素人，完全没有半点胜算。

“薛灵，你们五人往潞安府方向回程三十里，”青罗沉声道，“在路上向王爷示警，但不能让他知道是我们在示警。尽量阻一阻，让他今夜不要往此处而来！”

等丙字组他们探明情况之后，明日再与他汇合。

“是！”薛灵五人领命而去。

青罗坐立难安，一边焦急地等待着丙一等人，一边祈祷纪怀廉看到示警不要再前行。

天色一点点地暗了下来，申时末，丙一等人终于返回，神色却颇为古怪。

“掌柜的，”丙一压低声音，“窄道两侧确有埋伏，有弓箭、擂石、滚木、火油。但奇怪的是……当我们准备动手进行破坏时，发现那些兵器似乎已被人动过手脚。”

青罗皱眉：“动过手脚？”

“是。”墨二接口，语气带着困惑，“我们都受过辨识机关、陷阱的训练。那些弓箭的弓弦上已有细沙磨损痕迹，箭杆微潮，显然是被人用腐水处理过。滚木擂石的藤蔓看似完好，实则内里已被削薄。火油罐底……似乎已有极细微的渗漏。”

丙一点头：“更奇的是，我们隐约感觉到暗处还有人在行动——不止一批。手法高明隐蔽，我们险些与之撞上，幸好及时避开。”青罗一怔:有人也在暗中破坏这处埋伏？而且不止一批？

谁会这么做？

薛灵一行疾驰而回，刚到近前，他便已翻滚下马，喘着粗气，急道:“王爷……王爷见到示警，未曾停留，仍疾行而来……如何是好？”

见到示警未曾停留？！

青罗的脑中忽然闪过纪怀廉离开前的一幕幕——

他说“有这二十余人在你身边，外边又有千余禁军押粮，不会有危险”。

他此行只带了二十亲卫和十六个世家子弟。

他说人带少了，是心急如焚要见王妃。

青罗的心跳渐渐加快，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

她想起丙一曾向她转述过的事——纪怀廉在太原开了盈通粮行空仓后，立即抓人招供，以一张供状刀逼三司官员，那是拿别人的命开刀，用极端手段震慑宵小。

虽疯狂，却是战略性的，有计划、有目的！

而如今……

“他要以身为饵！”青罗脑中一道闪电劈开了先前所有的疑惑。

薛灵看着她发愣，急问：“掌柜的想到了什么？”

青罗没有回答，只是盯着远处黑暗中的窄道，眼中神色变幻不定。

用自己作诱饵，引出暗处的敌人，然后……

然后如何？

对方有几百个训练有素的高手，即使弓箭失效、滚木松动、火油渗漏，那依然是几百个训练有素的人！

纪怀廉只有二十亲卫，还要保护十六个世家子弟。

三十对几百！他凭什么觉得能赢？！

“掌柜的？”丙一见她神色不对，也轻声唤道。

青罗回过神，深吸一口气，可那股寒意非但没有消退，反而化作一股无名的怒火，在胸中激荡翻腾！

他竟这般疯，要拿自己的性命作饵！

他可曾想过——他的命不是他自己的！

他的命……也是她的！

他凭什么，敢拿她的命……去赌？！

青罗握紧拳头，指甲都掐进了掌心，疼痛让她稍微清醒了些。

“你们……”她声音有些发颤，“你们确定那些兵器已被破坏？”

“确定。”丙一肯定道，“我们仔细检查过，至少经两批人动过手脚。手法都很高明，若非我们眼力过人，根本看不出来。”

“暗处那两批人，你们可能分辨来历？”

墨二沉吟道：“一批手法像是江湖路数，但又不完全是。另一批……用的是军中破坏器械的法子，与我们有些相似。”

青罗闭上眼睛。

江湖路数……或许是纪怀廉暗中培养的人。

军中法子……太原卫指挥使曹宁就在他身边，太原卫的人自然听令。

他果然早有安排，并布下了后手。

可人数过于悬殊！

“掌柜的，我们现在怎么办？”薛灵问。

青罗睁开眼，眼中已是一片冰冷。

“等！”她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压抑的怒意，“既然他已经布好了局，我们就等着看，看他这出戏要怎么唱下去。”

“可万一……”

“没有万一。”青罗打断他，“他既然敢以身犯险，就应有把握。我们若贸然行动，反而可能打乱他的布置。”

她看向众人：“所有人原地休整，养精蓄锐。但记住——一旦他遇险，无论他的计划是什么，我们必须出手救人。”

“是！”

众人领命，各自找地方休息。

青罗独自走到高处，望着窄道方向，眼中怒火与忧色交织。

纪怀廉，你最好有万全的准备，你若死了……我也不介意……杀人！

天色已暗了下来，窄道入口处，忽然传来马蹄声。

一队人马从潞安府方向疾驰而来，约三十余骑，为首之人正是纪怀廉。他身侧是曹宁，身后是十六个世家子弟，再往后是二十名王府亲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