绛帐谋 第662章 少了小度

潞安府东三十里大风岭。几个从泽州来的商队在山道拐弯处发现了三具尸体。

确切地说，是三具被刻意毁去面容、身着商人服饰的男尸，散落在乱石间，周围有激烈打斗痕迹——折断的灌木、散落的山货、凌乱的血迹，还有几枚深深嵌入树干的钱镖。

商队管事吓得魂飞魄散，急忙派人赶回潞安府报官。

未时三刻，潞安府衙役赶到现场。

仵作验尸后确认：三人皆死于刀伤，死后被人用锐器毁去面容，从其中一具尸体怀中搜出的身份路引上，赫然写着：

“江南道扬州府谢氏粮行，少东家谢摇光，年二十有三，赴山西行商赈灾。大奉乾元二十八年三月签发。”

消息如野火般蔓延。

同一日，申时初，雀鼠关。

尹刚接到潞安府传来的急报时，正在关楼上与孙维核对修路民夫名册。他展开信纸，只看了一眼，脸色骤变。

“谢东家……遇害了？”

孙维也看到了信上内容，倒吸一口凉气：“这……怎会如此？谢东家不是往京城去了吗？”

尹刚捏着信纸的手微微发抖。

“备香案。”他声音沙哑，“设于关楼前。”

“百户，这……”

“照做。”

半个时辰后，雀鼠关楼前摆起简易香案，三炷清香袅袅升起。尹刚肃立案前，深深三揖。

消息不知怎的传开了。关内那些曾被阻十余日的百姓、商贾，纷纷涌来。

有人带来半块干粮，有人摘来山间野花，有人跪下磕头。

“谢东家大恩大德啊……”

“若非谢东家，我们怕是饿死在这关墙下了……”

“老天无眼，怎让好人遭此毒手！”

千余人自发聚集，香火不断。有人痛哭，有人默哀，有人低声念着不知从哪里听来的“谢东家借天兵破关”的传闻。

而此刻，真正的“谢东家”，正以另一种面貌行走在潞安府境内的官道上。

青罗七人已彻底改头换面。

她易容成三十余岁的商人，如今不粘胡子，肤色比之前更黝黑了，穿着半新不旧的绸缎直裰，腰间挂着“姚氏商行”的铜牌。

薛灵等人也各自扮作伙计、护卫，兵器藏于货物中。

午后申时，七人正沿官道缓行，忽闻身后马蹄声急。回头望去，十六骑正从太原方向疾驰而来，马蹄扬起滚滚尘土。

青罗心头一跳——那为首之人竟是丙一，是丙字组六和十个星卫，纪怀廉已经知道她至雀鼠关了吗？

十六骑从他们身侧掠过，眼看就要远去，青罗情急之下脱口喊道：“前面的好汉，可是从太原府而来？”

丙一勒马，回头看向这队不起眼的商队，眼神陌生而警惕：“正是。何事？”

薛灵忙上前，朝丙一拱手，脸上堆起商贾特有的热络笑容：“这位好汉甚是面熟，可是那四通镖局的王镖师？”

“四通镖局”四字入耳，丙一瞳孔微缩。

他不动声色地打量薛灵，又看了看一行七人，心中已知是谁，面上却依旧平静：“正是在下。不知……”

薛灵忙指指青罗：“这位是我们东家姚掌柜，正要回潞安府！如今流民四起，官道不平，不知可否与王镖师结个伴，照应一二？”

墨二适时递上一个沉甸甸的钱袋。

丙一接过，掂了掂，点头：“出门在外，互相照应是应当的。既同路，便一起走吧。”

二十三人顺理成章合成一队，一路上，双方都默契地没有多说什么。

酉时末，潞安府城外十里。眼前的景象让青罗心头一沉。官道损毁之严重，与雀鼠关外大同小异，

更令人焦灼的是，已看到大批运粮车队被阻于此。

粗略估计，至少有三百辆粮车，延绵数里。押运兵士上千人，或坐或站，面色疲惫。

不远处，数百民夫正在官吏指挥下抢修道路，但进度缓慢——一日修不了一里。

青罗急得在临时歇脚的火堆旁直打转。

水泥？没有。

柏油？没有。

压路机？虽然天黑了，但不适合做梦。

别人都是带着小度穿越的，我特么怎么就是个素人呢？

来之前好歹给我点提示，让我储备点知识，死老道士忒不厚道！

她无暇吐槽，脑中疯狂搜索着后世见过的工程场景，电视、电影、现实中的场景。搭木板过去？粮食那么重，肯定压垮。

一人扛一包走？太不切实际！

做个滑轮远距离运输？绳子非断了不可！

想想想……火车皮、高铁、无人机？

呸，想什么呢？有原材料也没时间造，何况毛都没有！

等等等！火车走的是……铁轨？只在两条轨道上走？中间不用管是不是洞？

“姐……掌柜的，你怎么了？”薛灵看她都开始捶自己的额头了，忙压低声音问道。

青罗回过神，挥挥手：“眼看着这些粮食摆在眼前，可要等路修好再走，至少还需个把月。这明明有几百上千民夫和押粮兵士，效率却……”

她看向二十二张脸：“你们谁懂修路？”

齐刷刷的茫然。

“不对！你们谁懂工部的那些事？”青罗换了个问法。

还是摇头。

丙一迟疑道：“要不要去问问监管修路的官员？”

找官员？青罗连连摆手——刚“死”了一次，可不想再惹麻烦。

“运粮的兵士里有没有懂的人？”她想起后世的军队里是有工程兵。(别问为何还知道工程兵，问就是在后世仰慕军人，不是因为八块腹肌的事！)

墨二沉吟道：“普通兵士未必懂……若是匠兵必是通的。可这运粮队中的兵士，不知有没有匠兵编制。”

墨三补充：“带兵将领应该也会通晓。”

“那……你们去抓个领队的来问问？”青罗脱口而出。

众人齐齐望向她，眼神古怪。

墨三低声道：“掌柜的，押粮队有近千兵士，抓押粮将领……等同……谋逆！”

谋逆？

青罗不好意思地笑笑：“我有点急了……花点银子请过来商量个事，可行吗？”

“掌柜的是要问何事？”墨二问。

青罗整理思路：“我有些想法——便如做风车那样的想法，但具体怎么实施，我不懂。想找个懂行的问问是否可行。”

墨二和墨三对视一眼。

墨二道：“既如此，不如找个队正问问。队正管五十人，多是老兵，或有经验。花点银子请过来，若不可行，只损些银钱；若可行，便请他上报是他自己所思，不暴露我们行踪即可。”

青罗眼睛一亮，赞赏地拍了拍墨二的肩：“思虑周全，颇有侯爷行事之风！回去定为你请功。”

墨二挠了挠头，心道：跟在您这样的主子身后，不学着稳妥些，是随时可能被您带至谋逆的歪路上的。

破雀鼠关也幸好有太原卫在明处，您要是带着我们六人把关给破了，那朝廷估计真要把我们都砍了！

在京城也未见您这般骇人听闻，一出了京简直如同换了个人——杀流匪、盗官员、星君天罚……墨二如今想来，才慢慢开始有些后怕。

“那你们快去寻个懂的队正来。”青罗挥手，“多去几个人打听，不要舍不得那点银子。”

丙一此时开口：“我去吧。我扮作镖师，与军中之人打交道更方便些。”

他从行囊中取出一小坛酒、几包肉干，朝不远处的兵士营地走去。

约莫两刻钟后，丙一带回一个四十来岁、面相憨厚的老兵。

此人姓赵，是个队正。

“这位是赵队正，”丙一介绍，“修过城墙、挖过壕沟，对土木之事有些心得。”

青罗忙让出位置，递上一碗热汤：“赵队正请坐。小人见修路进度缓慢，心中焦急，想着能不能出点主意——当然，若说错了，您只当笑话。”

赵队正接过汤碗，憨厚一笑：“掌柜的有心了。这路确实难修，主要是路基被挖得太深，填土不实，车轮一压又塌。”

青罗斟酌着问：“小人方才琢磨……若是无法快速夯实路基，能不能……先用粗木两根并排铺在塌陷处，让车轮只压在这两根木头上，中间的坑洞先不管？”

赵队正一愣，放下汤碗，眼中闪过思索之色：“两根木头……承重够吗？粮车满载，一车少说两千斤。”

“若是多根并排呢？或者，在木头上横铺厚木条，分散重量？”

赵队正想了片刻，忽然一拍大腿：“掌柜的这法子……或许可行！早年我在陇右修栈道，遇山崖塌方，便是用圆木搭‘飞梁’，让车马先过，再慢慢修整。”

他越说越兴奋：“这官道塌陷处，最宽不过两丈。若用碗口粗的松木并排铺成‘桥面’，下用木桩支撑，粮车或可缓行通过！虽不及实路稳当，但总比干等着强！”

青罗心中大喜：“那……赵队正可否将此法报上去？若能早些通车，也是功德一件。”

赵队正却犹豫了：“我……我就是个大老粗，这话说出去，上头未必会信……”

丙一适时递上一锭银子：“赵队正，此乃善举。若成了，您有功；若不成，也只说试试，无伤大雅。这银子您收着，给弟兄们买些酒肉。”

赵队正看着银子，又看看远处望不到头的粮车，一咬牙：“成！我这就去找我们校尉说说！”

他起身匆匆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