绛帐谋 第660章 各方棋动

太原总署正堂外，两名风尘仆仆的骑手翻身下马，递上名帖与信函。值守亲卫验过，快步通禀。

片刻后，二人被引入堂中。

堂内略显闷热，初夏的暑气已初显端倪。

纪怀廉端坐主位，看着堂下两名单膝跪地的劲装汉子。

一人年约三十，面容精悍；另一人稍年轻些，左脸有道浅疤。

“卑职陈横，奉兵部武选司肖郎中令，拜见永王殿下！”为首汉子双手奉上一封火漆密信。

甲三接过呈上，纪怀廉拆开火漆，抽出信纸。

“臣柏舟顿首再拜：

臣奉旨出京，已于昨日抵潞安府。现督饬府衙加紧修复粮道，清剿沿途流寇。查第二批赈灾粮多堵于潞安府至雀鼠关段，毁道流犯已捕数人，然道路损毁甚重，非旬日可通。

臣已命潞安府征调民夫三千，分段抢修。恳请殿下速从雀鼠关往东疏通，两头并进，或可早日贯通。

另，臣闻犬子宜兴擅离京城，随殿下赴晋，实乃顽劣胡为，给殿下添扰。臣已遣亲信二人，欲将逆子押回京城严加管教。万望殿下恩准。

臣柏舟再拜。”

纪怀廉看完，将信纸放在案上，抬眼看向二人：“肖郎中已到潞安府了？”

“回殿下，”陈横躬身道，“郎中昨日申时抵潞安，即刻便召集府衙议事，连夜部署修路事宜。今晨已亲赴损毁最重路段勘查。”

“好。”纪怀廉点头，“你二人远来辛苦，先去驿馆歇息。本王这便派人去召肖宜兴。”

“谢殿下！”

二人退下后不久，肖宜兴便得了消息，匆匆赶回总署。一身太原卫临时配发的皮甲穿得有些松垮，脸上还沾着尘土，显是刚从坊间巡查回来。

他看了父亲的信，眉头皱得死紧。

“陈叔，”他转向留在堂外等候的陈横，“请转告父亲，殿下如今正是用人之际，我……我想留下。”

陈横愕然：“少爷，这……老爷有严命，务必带你回京！”

“我不回！”肖宜兴难得显出几分执拗，“父亲常说男儿当立事功。如今太原数十万灾民待救，粮道待通，正是行事之时。我若此刻走了，算什么？”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况且，是殿下允我留下办事，还委了实务。我不能辜负殿下信任。”

陈横还要再劝，堂内传来永王的声音：“让他进来。”

肖宜兴整了整衣甲，大步走入堂中，单膝跪地：“殿下，臣愿留太原，助殿下赈灾。待事了，再随殿下归京请罪！”

纪怀廉看着他年轻的脸庞，沉默片刻，才道：“你可想清楚了？留在太原，吃苦受累是小，若真有事，恐有性命之忧。”

“臣想清楚了！”肖宜兴抬头，眼神明亮，“这些时日随姚大人巡查各坊，见百姓惨状，宜兴……不能就这么走了。”

纪怀廉点点头：“既如此，你便留下。陈横——”

陈横连忙躬身：“卑职在。”

“回去告诉肖郎中，本王暂借令郎一用。待太原事了，自当完好归还。”

“……是。”陈横无奈，只得领命。

待肖宜兴也退下后，纪怀廉起身，对甲三道：“传周廷芳。”

半刻钟后，周廷芳匆匆而至。

“殿下。”

“周大人，坐。”纪怀廉示意，待他坐下，才道，“征调民夫抢修官道之事，进展如何？”

周廷芳从袖中取出一份名册：“回殿下，太原府并阳曲、清源、交城三县，已征发民夫两千六百余人，今日已陆续派往雀鼠关外分段开工。粮米工具皆已调拨，按殿下吩咐，以工代赈，日发粮米足额。”

他顿了顿，补充道：“只是……眼下正值春耕尾声，农事未歇，征调如此多青壮，恐误农时。且粮米消耗甚巨，藩库存粮已去三成。”

纪怀廉目光沉静：“农时虽重，然粮道不通，赈灾粮难入。待官道修通，朝廷赈粮源源而入，不仅可补民夫口粮，更可接济春耕。周大人，轻重缓急，当有取舍。”

“殿下所言极是。”周廷芳垂首，“老臣只是……如实禀报。”“本王知你的难处。”纪怀廉话锋一转，从案上拿起钱佑宽昨日送来的那份卷宗，翻到某页，推到周廷芳面前，“不过，有些事，比修路更棘手。周大人且看看。”

周廷芳接过，目光落在那行字上——王通利供词中，隐约提及布政使司某钱粮吏员曾收常例的段落。

他心头猛地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殿下，此乃戴罪奸商一面之词，语焉不详，恐是胡乱攀咬，未必可信。”

“本王知道。”纪怀廉淡淡道，“但既涉及布政使司，总该问问。周大人执掌山西民政，可识得此人？”

周廷芳仔细看了看那个名字——李顺，布政使司户科一名从八品司库。

此人他确实有印象，办事还算稳妥，去年底还曾因核对账目细致受过褒奖。

“此人……确在藩司当差。”周廷芳斟酌着措辞，“平日办事尚属勤勉。至于是否与王通利有勾连，老臣实不知情。或可唤来一问。”

纪怀廉看着他，忽然问：“周大人觉得，钱大人将此供词送来，是何用意？”

周廷芳沉默片刻，缓缓道：“老臣以为，钱大人或许……是想转移视线。”

“哦？”

“王通利乃阶下囚，其供词本就可疑。如今攀咬布政使司吏员，看似是在揭发，实是在搅浑水。”

周廷芳捋须道，“若真查布政使司官员，程序繁琐，牵扯众多，反倒会拖延本案。殿下既给钱大人五日为限，这般作为，恐是想让殿下……知难而退。”

他顿了顿，语气诚恳：“当然，若李顺确有贪腐，自当严查。老臣这就回去详查此人，若得实据，绝不姑息。”

纪怀廉看着他诚恳的神情，点了点头：“有劳周大人了。不过……”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周廷芳：“此案关乎太原存亡，关朝廷赈灾大计。本王要的，不是敷衍塞责的供词，亦不是互相攀咬的混战，而是真相。”

他转过身，目光锐利：“钱大人想搅浑水，本王偏要将这潭水澄清到底。周大人，你说呢？”

周廷芳站起身，深深一揖：“殿下明鉴。老臣……明白。”

“去吧。”纪怀廉挥手，“修路之事要紧，李顺之事也查。两件事，都要办好。”

“是。”

周廷芳退出正堂，走出总署大门时，五月初的日头已有些灼人。他抬手挡了挡阳光，后背却一阵发凉。

永王最后那几句话，分明是警告他不要因涉及布政使司就包庇，也警告他不要与钱佑宽玩互相牵制的把戏。

他们……都小看了永王！

他快步走向自己的轿子，心中飞快盘算。

李顺……难道真被钱佑宽收买了，故意在供词里攀咬布政使司？

不行，得立刻查清楚。

若真是布政使司内部出了蛀虫，他必须赶在永王深挖之前，自己先清理门户。

否则……周廷芳打了个寒颤，不敢再想。

轿子起行，向着布政使司衙门疾行而去。

而总署书房内，纪怀廉重新坐回案前，看着肖柏舟那封信，若有所思。

潞安府至雀鼠关这一段……

他忽然提笔，写下一道手令：

“尹刚：即日起，除修路民夫外，另派一队精锐，沿官道向东巡查，直至潞安府界。凡遇可疑之人、可疑之事，立擒立查。若遇肖柏舟郎中，可听其调遣，协理修路缉凶事宜。”

写罢，他用印，唤来甲三：“速送雀鼠关。”

“是！”

曹宁领命而去。

纪怀廉独自坐在书房中，肖柏舟已到了潞安府，粮道修复一事已有人去监管；钱佑宽送来搅浑水的供词，周廷芳开始自查布政使司……

各方的棋子，都动起来了。

而接下来，就要看郭守敬这张牌，什么时候能打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