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日,子时刚过,太原城西北角的按察使司衙门深处,一间密室门窗紧闭。
钱佑宽褪去了白日里的官袍,只着一件深灰色常服,坐在烛火摇曳的桌前。
他面前摊着三份刚刚誊写完毕的奏章草稿,墨迹未干。
对面坐着三个人。
左边是个五十余岁的清瘦文士,山羊须,眼窝深陷——这是钱佑宽的幕僚首席,姓徐,人称“徐夫子”。
二十年前因科场舞弊案断了仕途,从此专为各路官员草拟奏章弹劾,笔下字字如刀,人称“徐刀笔”。
右边是个四十出头、面色白净的微胖男子,穿着六品服色——这是太原府通判李文翰,钱佑宽的姻亲,掌管太原驿传、文书往来。
中间那位最年轻,约三十五六岁,面容普通得扔进人堆就找不着,唯有一双眼睛精光内敛——这是主子派来山西的“联络使”,姓郑,无名,只称“郑先生”。
“都看看。”钱佑宽将三份草稿推过去,“徐夫子执笔,老夫润色。郑先生看看……合不合王爷的意。”
烛火噼啪一声。
郑先生拿起最上面那份《劾永王纪怀廉擅权乱政疏》,看得极慢。
他放下第一份后,拿起第二份密奏《山西危局紧急陈情疏》。
这份语气更“恳切”,通篇以“忧国老臣”的口吻,字字泣血。
“这份……”郑先生沉吟,“由谁署名?”
“吏部右侍郎陈公已答应。”钱佑宽道,“他在山西有田庄三千亩,去年旱灾,赵存玖给他免了三成租赋。如今赵存玖被永王拿了,他比谁都急。”
“陈侍郎分量够。”郑先生继续往下看,忽然顿住,“这里……‘闻永王有意调河东边军入晋,美其名曰修路护粮,实则以兵威凌地方’——可有实据?”
“现在没有。”钱佑宽笑了,笑容阴冷,“但等这份奏章送到御前时,永王调兵的公文,应该已经出了太原城。”
郑先生瞳孔微缩:“钱公已料定他会调兵?”
“他会。”钱佑宽笃定道,“粮道已损,若消息够快,雀鼠关明日定会开关,调兵修路,名正言顺。而我们……只需在他调兵公文发出的同一日,将这奏章送到陛下手中。”
烛火下,三人对视,眼中皆有寒意。
郑先生放下第二份,拿起第三份——那是几页“万民书”的草稿,落款处空着一大片,等着填名字。
“这份最容易,也最难。”李文翰终于开口,声音带着驿丞特有的沙哑,“容易在,找百八十个耆老、士绅签名画押,给点银子就是。难在……如何送到该看的人手里,还不被永王的人截下。”
“分六路。”钱佑宽指向墙上山西舆图,“两条驿道快马,明早卯时出发,走汾州、晋州两条官驿。这两路是明饵,永王若截,就让他截。”
他又指向图上山路:“两条走商道,扮作药材商队,从吕梁山小路绕行,经隰州入京。这两路才是真章。”
最后两指落在黄河渡口:“还有两条,走水路。一批扮作漕运帮工,混入运煤船队下洛阳,再转陆路进京。另一批……走军驿。”
“军驿?”郑先生挑眉。
“河东节度使府副使,是王爷的人。”钱佑宽淡淡道,“用他的军驿渠道,最快,也最安全。永王的手,伸不进节度使府的军邮系统。”
郑先生长长吐出一口气:“钱大人谋划至此,郑某佩服。”
“不是老夫谋划至此,”钱佑宽忽然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望着外面沉沉的夜,“是永王逼我们至此。”
他声音低下来,带着一种近乎狰狞的平静:
“他若按规矩来,慢慢查,慢慢审,我们还能与他周旋。可他一来就不讲规矩,直接亮了刀子……那就别怪我们,把整张桌子都砸了。”
徐夫子轻声道:“钱公,还有一事。周廷芳那边……”
“周廷芳?”钱佑宽冷笑,“他现在正做着‘火中取栗’的美梦呢。想借永王的刀杀我,自己坐收渔利?呵……等这份弹劾奏章到了长安,等陛下对永王起了疑心,你看他是继续骑墙,还是……”
他没说完,但密室里的三人都懂了。
郑先生将三份草稿仔细收好,从怀中取出一个扁平的铜盒,将文稿放入,锁上,钥匙自己收了。
“钱公放心,”他起身,“最迟明日此时,这些奏折就会在通往长安的路上。至于京城那边……王爷已安排妥当。御史台、六科、乃至宫中,都有呼应。”
钱佑宽深深一揖:“有劳郑先生。”
郑先生还礼,又看向李文翰:“李通判,驿道那边……”
“下官已打点妥当。”李文翰低声道,“明日卯时那两路‘明饵’,用的是最显眼的驿马、最老实的驿卒。永王的人不截则已,若截……下官保准让他们‘人赃并获’。”
“好。”郑先生点头,又看向徐夫子,“徐先生那手仿字的功夫,也该用用了。”徐夫子微微一笑:“老夫已仿了三份‘山西士子血书’,笔迹各异,落款皆是太学中真实姓名——那些士子,早几年就收过我们的润笔银。”
烛火又是一跳。
钱佑宽看着眼前三人,忽然问:“你们说……陛下会信吗?”
密室里安静了一瞬。
郑先生先开口:“陛下信不信,不在文字,在时机。若永王此时在太原顺风顺水,陛下自然疑我们构陷。但若……”
他顿了顿,声音更缓:“若此时太原传来消息——比如,永王真的调兵了,真的引发官场恐慌了,真的逼得商贾闭市了……那陛下心中的天平,就会慢慢倾斜。”
徐夫子接道:“更何况,陛下不止一个儿子。永王若在山西‘大获全胜’,携赈灾之功、肃贪之名回朝,其他几位王爷……会怎么想?”
这话点到为止,但足够狠。
钱佑宽缓缓闭眼。
是啊,陛下不止一个儿子。
而帝王心术里,最忌讳的,就是某一个儿子……风头太盛。
“去吧。”他睁开眼,眼中已是一片决绝,“箭已在弦,不得不发。”
三人躬身退出。
密室里只剩下钱佑宽一人。
他重新坐回案前,看着烛火,忽然从袖中取出一个极小瓷瓶,放在桌上。
瓷瓶是青白色的,很普通,但瓶口用红蜡封着,蜡上印着一个模糊的图案——仔细看,像是一只……三足鸟。
郑先生临走前悄悄塞给他的。
“若事不可为……”郑先生的话在耳边响起,“钱公知道该怎么做。王爷会照顾好你的家小。”
钱佑宽盯着那瓷瓶,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将瓷瓶收入怀中最贴身处。
冰凉。像一块冰,贴在心上。
窗外,传来打更的声音。
四更天了。
钱佑宽吹熄烛火,走出密室。
廊下,他的长子钱文清提着灯笼等着,脸色苍白:“父亲,都……安排好了?”
“嗯。”钱佑宽拍了拍儿子的肩,“明日开始,你告病,闭门不出。府中所有账册、书信,该烧的烧,该藏的藏。若为父……出了事,你立刻带着你娘和妹妹,回江南祖宅。”
“父亲!”钱文清声音发颤。
“记住,”钱佑宽看着他,眼神复杂,“若真到了那一步,不要想着报仇,不要想着翻案。活着,把香火传下去,才是正经。”
说完,他不再看儿子,大步走向前院。
天就快亮了。
而天亮之后,太原城将迎来真正的腥风血雨。
钱佑宽站在院中,望向永王行辕的方向。
殿下啊殿下。
你以为你赢了一局?
不,这局棋……才刚刚开始。
我们就在这太原城里,在这朝堂之上,看看最后……
是谁,笑到最后。
晨风起,吹动他灰白的鬓发。
东方天际,泛起一抹惨淡的鱼肚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