绛帐谋 第636章 谣言又起

暮色四合，太原城笼罩在一片昏黄的余晖与渐起的夜色之中。

总署内外，灯火次第点亮，白日里人来人往的景象渐渐沉寂，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形的紧绷。

两道几乎融入阴影的身影，在甲一悄无声息的引领下，如同鬼魅般穿过重重廊庑，避开所有可能的耳目，最终进入了守卫最为森严的正堂。

厚重的木门在身后悄然闭合，隔绝了外间的一切声响。

正堂内只点了几盏烛火，光线昏暗，将端坐于主位的纪怀廉身影拉得很长。

见到面前单膝跪地行礼的丙一与星三，他心头骤然一紧——她将他们派来了！

“起来说话。”纪怀廉声音平稳，目光却锐利地扫过二人。

丙一垂首，以极低却清晰的声音，将青罗的部署原原本本禀报了一遍：丙字组为总署外围第一道暗哨，星卫化整为零布控方圆三里，提醒他夜间莫留总署，并建议将王府暗卫留作疑兵，由丙字组与星卫轮换暗中护驾……

纪怀廉静静听着，心中波澜起伏。

她这是将她手中最精锐、最可靠的力量，几乎全部调拨到了他身边，为他织就了一张贴身且外围的防护网。

他略一沉吟，脑中已飞速将她的部署与城中局势、自身安危结合起来，做出了更细致的安排：

“丙一，传令丙字组，重点盯防总署东、西两侧围墙及后巷。那几处视野相对开阔，但也是夜间潜入的常见路径。记录下所有异常，尤其是丑时到寅时这段天色最暗、人最困乏的时辰。”

“星三，告知所有入城星卫，布控时以两人或三人为一小组，彼此保持联络，但不可聚集。重点关注通往总署的三条主街、附近几处较高的酒楼屋顶、以及……布政使司、按察使司衙门方向过来的可疑人员。若有大规模异常人员调动，不惜暴露，立刻以预定暗号示警。”

他顿了顿，补充道：“另，传话给教练，让她务必保重自身，林中亦需加强戒备。太原之事，本王心中有数，请她勿要过于忧心。”

安排妥当，纪怀廉看向丙一：“你先退下，依令行事。”

“是！”丙一躬身领命，身影一闪，便如轻烟般从侧门消失，融入渐浓的夜色。

正堂内，只剩下纪怀廉与依旧垂手而立的星三。

“教练可还有事让你禀报？”纪怀廉问道，目光落在星三身上。他了解青罗，如此大的调动，她必然还有后手或特别的交代。

星三闻言，立刻从腰间解下一个看起来毫不起眼、由特殊耐磨粗布缝制的小布袋。他双手捧着，恭敬地呈上。

纪怀廉接过，入手颇有些分量。解开系绳，里面是五颗鸡子大小、表面光滑呈暗铁色的圆球，触手微凉，带着一种金属与隐约火药混合的独特气息。

掌心雷！

纪怀廉眸光一凝。那日张氏粮仓被天罚后，她便说等星卫回来后，要把掌心雷全部交给他。

“教练说，”星三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无比的郑重，“此物由殿下全权调配。目前星卫每人身上携带五枚，总数一百枚。非到万不得已、生死关头，绝不轻用。若需使用，必由星卫在暗处、确保自身安全且能造成最大威慑或破坏时方可出手。教练再三叮嘱，此物声响巨大，杀伤范围亦广，使用时务必谨慎，避免误伤百姓及己方人员。”

一百枚掌心雷！

纪怀廉握着那沉甸甸的布袋，指尖微微用力。这不仅仅是一件威力巨大的武器，更是她压上的又一份沉重砝码，是她对他毫无保留的支持，也是她对于可能到来的最坏情况的终极准备。

有了这一百枚掌心雷，配合训练有素、善于潜伏的星卫，在某些特定场合下，足以瞬间扭转局面，或制造出难以想象的混乱与杀伤。

他将布袋重新系好，却没有立刻收起，而是握在手中，感受着那份冰凉与重量。

“回去告诉教练，”纪怀廉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坚定，“她的心意，本王收到了。此物，本王会善用。也请她……务必珍重。太原之困，定有解时。”“是！属下必当转达！”星三肃然应道。

“你也去吧。按计划行事，保护好自己。”纪怀廉挥了挥手。

星三不再多言，抱拳一礼，身影如同融入烛光阴影，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正堂。

室内重归寂静。纪怀廉独自坐在烛火摇曳的光晕中，看着手中那袋掌心雷，又望向窗外完全暗下来的天空，眼神幽深如古井。

她已将能给的，几乎都给了。剑已出鞘，网已张开，最后的底牌也已交到他手中。

夜色，彻底笼罩了太原城。

他缓缓站起身，将盛放掌心雷的布袋小心收入怀中暗袋，与那封带着狐踪的信放在一处。

然后，他吹熄了案头的烛火。

正堂陷入黑暗。

而他的身影，已在甲三的接应下，自另一条隐秘的通道，悄然离开了总署。

护粮队出城已两日。

这两日，太原城内的气氛如同绷紧的弓弦，在压抑的等待与愈演愈烈的流言中，被拉扯到了近乎断裂的边缘。

护粮队出发时那股席卷全城的悲壮与希冀，随着时间流逝，并未等来预期的好消息，反而被另一种阴毒而迅猛的流言迅速覆盖、侵蚀。

“别傻了！还等护粮队？永王手里早就没粮了！我表兄在总署当差，亲眼看见粮仓都快见底了！他弄这个护粮队，就是做样子，稳住咱们，好让他自己偷偷准备车马出城！”

“就是！听说永王殿下连细软都收拾好了，就等机会了！”

“那些护粮队？哼，出去就是送死！或者……压根就不是去找粮，是王爷派出去探路的，看看哪条路能逃出去！”

“雀鼠关有粮？骗鬼呢！那是星君显灵？我看是有人装神弄鬼！就是为了骗青壮出城，减少城里吃饭的嘴，他好弃城！”

“完了……全完了……咱们还等什么？等死吗？”

分坊制带来的秩序感，在饥饿与“被抛弃”的恐慌面前，开始出现裂痕。

坊勇登记处愈发冷清，甚至有些已经登记的青壮也开始动摇、抱怨，悄悄打听是否真如传言所说。

各坊之间原本被强行按住的骚动暗流，又开始隐隐抬头。

总署内，气氛同样凝重。

姚炳成刚从外面回来，脸色铁青，额头青筋隐隐跳动。

他方才去巡视了几处坊市和登记点，亲耳听到了那些不堪入耳的流言，感受到了百姓眼中日益浓重的不信任与恐慌。

更让他愤怒的是，他试图出面澄清、安抚，却被一些情绪激动的百姓当面质问“粮食在哪？”“王爷是不是真要弃城？”，甚至有人朝他投掷石块，若非护卫及时挡开，险些受伤。

“殿下！”姚炳成几乎是冲进议事堂，也顾不上礼节，声音因愤怒和焦急而微微发颤，“谣言！全是恶毒的谣言！如今满城风雨，人心涣散，坊勇制推行受阻，各坊已有不稳迹象！再这样下去，不等外敌来攻，城内便要自乱！”

他喘了口气，继续道：“定是那帮人在背后捣鬼！他们见护粮队出城，见‘雀鼠’‘谷穗’之象未能立刻换来粮食，便趁机散布此等诛心之言，意在彻底瓦解民心，逼殿下……逼殿下自乱阵脚，甚至……”

他甚至不敢说出那个最坏的猜测——逼永王在压力下做出不智之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