绛帐谋 第625章 不必送出

夜色如墨，布政使司后宅密室中，烛火幽暗。

周廷芳端坐主位，面色沉郁如铁。下首坐着几名心腹官员，个个屏息凝神。

桌上摊着几封刚送到的密信。信来自京城几位显贵府邸，措辞各异，核心却明确：请周布政使设法，将身在太原的自家子侄郑思齐、石磊、谢云朗、陈栩、赵渊、王行之，“妥善”送回京城。

“周使君，”一名按察司佥事试探道，“这几家背后都不简单。郑、石、谢三位公子家中与三殿下那边走动颇密；陈、赵、王三位则更近四殿下。

“如今他们齐来信催促，怕是京城那边也听到了风声。您看……是否安排一下？”

“安排？”周廷芳眼皮微抬，声音听不出情绪，“用你我手中那几条见不得光的私道，把这六个烫手山芋悄没声地送出城，一路护回京城？”

那佥事被他一慑，喏喏不敢言。

另一名参议接话：“使君，这几家既动用了隐秘渠道递话，说明京中对太原局势已有猜疑。若不理会，恐开罪于彼等，日后……”

“日后？”周廷芳冷笑打断，“先想想眼前的今日！如今太原内外，正常官驿、商道，乃至许多半明半暗的渠道，皆已被牢牢阻断。

“除了他们内部那条线，以及你我手中这寥寥几条保命私线，哪条路能稳稳当当把六个大活人送出去，且不走漏半点风声？”

他目光扫过众人，见无人敢应，继续道：“就算侥幸送出去了，送到京城。然后呢？这六张嘴，会说什么？

“会把太原现在的情形——粮道被截、消息断绝、永王被困——甚至你我在此间扮演的角色，知道多少说多少！届时，京城会是什么局面？三殿下、四殿下那边会如何反应？这把火一旦烧起来，烧到的可就不只是永王了！”

密室死寂，只有烛火跳跃。官员们额上沁汗。

周廷芳将密信丢回桌上，闭目片刻，才睁眼，眼中尽是疲惫烦躁。

“原以为，只要拖到永王带来的那点赈灾粮耗尽，太原周边无粮可调，局面便会悉数落入掌控。”他声音带着压抑的恼恨，

“谁能料到，京城竟冒出个底蕴那般雄厚的粮商，早早屯下二十万石粮！更可恨的是，这粮商还好死不死地被其他粮商坑害，为了保命，竟将屯粮全数捐出，给朝廷凭空添了巨量赈粮！”

他手指重重敲击桌面：“若没有这批及时粮，便是让永王送信出去求援又何妨？陛下从别处调粮，筹划、筹措、转运，哪一样不需时日？这些时日，足够我们将永王彻底拖入灾民变暴民的深渊，让他万劫不复！”

他深吸一口气，语气愈发阴沉：“可如今，就因多了这二十万石粮，上面的人不得不匆匆在外围设围，既不让这批粮进来，也不敢放人出去。这般硬拦，风险何其之大！一旦被朝廷探知，陛下震怒，彻查下来，本官这个布政使首当其冲！”

周廷芳脸上肌肉微微抽动：“永王这是凭一人之力，硬生生将本官也拖上了这条险船！如今唯有尽快将他彻底埋葬在太原，让后续赈粮能顺利进来，我将来才能将粮道被阻、信息断绝这一切罪责，全部推到一个死人身上。

也唯有如此，才能为下一个前来收拾残局的赈灾钦差，铺好立功之路。否则……你我皆死无葬身之地！”

众官员听得脊背发凉，方才那点送人回京的念头早已烟消云散。

“自永王入太原府那日起，局面便未曾如预想那般发展。”周廷芳继续道，“粮商闭市，本是第一记杀招，要逼他在无粮绝境下自乱阵脚。谁知他竟弄出什么‘野物掺食’、‘星君托梦’的鬼名堂，生生将沸腾民怨暂时压下！”

“张氏更是不争气！囤粮居奇也就罢了，偏偏粮仓还走了水，烧得干干净净！什么‘天罚’？骗骗愚民罢了！可偏偏就有人信！张家人日日来哭嚎，若非顾忌太多，本官早让那张东家在狱中‘暴病而亡’！”

提到“天罚”，几名官员交换了一个畏惧的眼神。

周廷芳继续道，语气愈发阴沉:“如今他又他弄出个‘分坊制’。本官原以为，此制推行，必赖地方官吏。只需将各坊‘官长’、‘坊长’换成自己人，便可暗中掣肘，甚至架空此制。谁曾想……”

他重重吐出一口浊气：“谁曾想他竟以军法管制这些‘官长’、‘坊长’！延误推诿者，轻则杖责，重则下狱，甚至以‘贻误赈灾、动摇民心’论处！“涉及身家性命，那些原本应听命于你我的人，哪个还敢阳奉阴违？反倒成了替他卖力推行此制的急先锋！”

一名官员低声附和：“确是如此。永王以随行赈灾的京官为主干，抽调太原卫可靠兵卒为辅，组成巡查督管队，直接对各坊负责。

“告示直接张贴于各坊，由坊长、官长执行，不再经州县衙门层层转达。五日……仅仅五日，各坊框架便已成型。长此以往，布政使司、府衙的政令……”

周廷芳脸色更加难看：“继续让他这么搞下去，不出月余，太原城内政令、民情、乃至钱粮调配，便全握于总署之手。我这个布政使，和衙门里诸位同僚，都可以关门回家了！”

密室中气氛凝重至极。那佥事想起先前话头，小心翼翼问道：“那……使君，这些世家子弟……究竟如何处置？京中追问起来……”

周廷芳沉默良久，忽然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永王殿下，已有多少日未曾召我等前往总署议事了？”

众人一愣。幕僚答道：“自那日灾民围攻总署……永王殿下便再未公开召见过布政使司、按察使司及府衙主要官员。算来，已有十余日了。”

“十余日……”周廷芳喃喃重复，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赈灾救民，千头万绪，正是用人之际。可他这个钦差，却将我们这些山西本地最高职司的官员，晾在一边，十余日不闻不问。”

他目光如针，刺向在座诸人：“诸位，可觉得这是好事？”

众人面面相觑，心中寒意陡生。被晾在一旁，意味着被排除在核心决策之外，意味着不被信任，更意味着危险。

“他不再需要我们‘协助’赈灾了。”周廷芳缓缓道，每个字都像淬了冰，“因为，他有了新的‘刀’——那十八个不知天高地厚、却意外好用的世家小子；有了新的‘网’——那套直接穿透州县、直达坊间的分坊制；甚至，可能还有我们不知道的底牌。”

“在这种情况下，”他指向桌上那几封密信，“把这六个小子送走？送到京城，去告诉他们的父兄、他们背后的主子：永王在太原已经快把天捅破了，周廷芳这帮人快撑不住了？”

他摇了摇头，语气斩钉截铁：“不，不能送。至少现在不能。”

“非但不能送，还要‘看顾’好他们，让他们安安稳稳待在总署，待在永王眼皮子底下。要让京城那边觉得，他们的子侄在太原‘协助赈灾’，虽有些风险，但尚无大碍。稳住他们，就是稳住京中的一部分压力。”

“那……若京中再催，或这几家动用其他关系施压……”

“拖。”周廷芳吐出一个字，“就说太原局势复杂，永王殿下对人员出入管控极严，正在设法疏通。或者……暗示永王有意借重这些子弟之力，暂时不便放人。总之，拖！”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这场戏，还没唱到**。谁是角儿，谁是看客，谁……会血溅当场，还未可知。”

“我们得沉住气。永王想用那套新法子破局？那就让他试试。看看是他那把‘新剑’利，还是这太原城下盘根错节的‘老根’硬。”

他转过身，目光重新变得锐利：“传话下去，让我们的人，都警醒些。最近少走动，少生事。尤其是那十八个小子所在的各坊，交代我们的人，暂时收敛些。”

“至于这几封信……回复都差不多：已知悉，正竭力斡旋，请稍安勿躁。措辞客气些，但不必承诺具体时限。”

众人领命，悄无声息地退去。

密室中，只剩下周廷芳一人，对着摇曳的烛火，面色阴晴不定。

永王……你究竟还藏着多少后手？

他却不知，他曾派人去调查杀匪的那伙江湖人，会如同五星图案般，从不同角度将他们在这太原布下的密网，扎出一个个难以兼顾的破洞。

周廷芳在这场搏弈中，已经感到脚下这艘船，开始摇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