绛帐谋 第621章 去还是留

翌日，天光初破晓，十八名世家子弟已悄然自侧门潜回总署。

晨雾尚未散尽，议事堂内灯烛通明，永王纪怀廉已端坐主位，正与随行赈灾的几位官员低声商讨。

姚炳成、刑部侍郎邱元启、监察御史董孝昌、户部郎中焦杨等人分坐两侧，面上皆带凝重之色。

见这十八人鱼贯而入，堂内众官皆是一怔，目光中流露出诧异——这等赈灾核心议事，岂容一群半大少年旁听？

未待他们出声质疑，纪怀廉已抬眼看来，声音沉静无波：“来了？坐。”

简单三字，却令堂内气氛骤然一变。

姚文安等人微愣，随即在堂末寻了空位，依序坐下。

这个举动看似平常，却意味着永王将他们正式纳入了赈灾议事之列——哪怕只是末席旁听，也等同承认了他们赈灾人员的身份。

此举若上报朝廷，他们的名字便可出现在赈灾功过簿上，无论功过，都算有了一个“名分”。

众官员交换眼色，心下震动。永王此举，着实出人意料。

这十八人虽出身显贵，毕竟年少，未经事，且“私自离京、擅入灾区”在前，不惩戒已是宽宥，怎还……

纪怀廉未给众人太多思量时间，目光扫过堂中诸人，开门见山：

“昨夜抢粮暴徒，至今未获。匪患不除，粮商难安，市面难稳。”他看向刑部侍郎邱元启与监察御史董孝昌，“邱侍郎，董御史。”

二人忙起身：“臣在。”

“你二人即刻前往按察使司，督促钱佑宽钱使君，三日之限已过一日，务必拿出切实进展。告诉他，若按察司力有不逮，本王不介意奏请朝廷，另调精锐彻查。”

纪怀廉语气平淡，“匪徒必须缉拿归案，赃粮必须追回大部，否则，朝廷威严何在？百姓何以信服？”

“臣遵旨！”邱元启与董孝昌肃然领命，心下明白，永王这是要借朝廷钦差之名，向按察司施加重压。

“姚侍郎，焦郎中。”纪怀廉转向姚炳成与户部郎中焦杨。

“臣在。”

“今日尚有数家粮商承诺开市。”纪怀廉道，“你二人各带一队曹将军所派兵士，分头巡查各开市粮行。一为震慑潜在匪类，二为安抚粮商，三则——”他顿了顿，

“若有百姓聚集，耐心疏导，重申官府保商安民之决心。但若有趁机煽动、冲击粮行者，无论何人，立捕！”

“是！”姚炳成与焦杨躬身应诺。

“曹将军所部主力仍在城外探查粮道、接应运粮队，城中守备不可久虚。”

纪怀廉继续道，“着令曹将军今日申时前，抽调两百精兵回防城内，加强各门及总署守卫。另，命其加派斥候，扩大探查范围，尤其注意西南方向官道及山野小径有无异常兵马调动。”

一条条指令清晰明确，众官员领命而去。不多时，议事堂内便只剩下纪怀廉与末席的十八名少年。

晨光自窗棂透入，堂内一片寂静，唯有烛火偶尔爆出轻响。

纪怀廉未即刻开口。他端起手边已微凉的茶盏，慢慢啜了一口，目光徐徐扫过堂下每一张年轻的面孔。

这些少年，最大的不过十七八岁，最小的才十五六，本该在京城鲜衣怒马、诗酒风流，如今却坐在这危机四伏的太原总署。

“昨夜，”纪怀廉放下茶盏，声音在空旷的堂中显得格外清晰，“你们去见过了教练。”

少年们心头一跳，姚文安张了张嘴，却不知该如何应答。

“她说了什么，本王不必问，也能猜得七八分。”纪怀廉语气平静，“粮道断绝，驿路被封，太原已成孤城，有人欲将我等困死于此——这些，皆是实情。”

最后四字，重若千钧。

霍世林猛地抬头：“殿下既知，为何不早早告知我等？总署内……可是人人皆知此情？”

此言问出了所有人心声，少年们齐齐望向永王。纪怀廉目光微凝，缓缓摇头：“不知。”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几分，却字字清晰：“此间情势，总署内知晓全貌者，寥寥无几。随行官员中，有几人可与本王同心戮力，尚不可确知。人心叵测，局势未明，本王不得不慎。”

少年们面面相觑，脊背发凉。原来连这总署之内，也非铁板一块！

“那……那我们……”肖宜兴急道。

“正因如此，”纪怀廉打断他，目光扫过众人，“你们是教练一手带出来的，她既将实情告知你们，便是信你们。本王亦需确保你们安危。”

他站起身，踱至窗边，背对众人，望向窗外渐亮的街道：

“眼下的太原府，已是龙潭虎穴。你们年纪尚轻，家中父母倚门而望。本王不欲你们涉险太深。”

他转过身，目光沉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郑重：

“现下，你们有两个选择。”

“其一，本王会设法安排可靠人手，看能否寻机送你们出城。虽风险极大，但总强过困守此地，坐以待毙。此事需尽快，迟则生变。”

“其二，”他顿了顿，“若你们家中另有隐秘渠道、可信之人，可自行设法联络求救。你们各自家族根基深厚，或有本王力所不及之路。此事，须秘密进行，万不可泄露风声。”

他走回主位，重新坐下，看着一张张年轻而惊疑不定的脸：

“要走的，今日便需决定。留下，便是与本王同舟共济，生死难料。”

堂中一片死寂。

少年们互相看着，昨夜在山洞中燃起的热血与决绝，此刻与家族安危、自身生死激烈冲撞。

姚文安脸色变幻，霍世林紧握双拳，郑思齐与石磊低声交换了几句，谢云朗面色愈发苍白。

良久，姚文安终于起身，深深一揖，声音发涩：“殿下……若我们走了，殿下与教练，还有这满城百姓……”

“那是本王的职责，非尔等之过。”纪怀廉语气平静，“你们能平安离去，便是对本王和教练最大的宽慰。”

“可是……”霍世林也站了起来，眼圈微红，“我们岂能贪生怕死，独留殿下与教练在此涉险？祖父若知，定会军棍伺候！”

“臣等虽年幼，亦知忠义！”肖宜兴握拳道。

“忠义不在一时意气。”纪怀廉目光扫过他们，“保全有用之身，将来或可为国为民做更多事。此刻逞强，若枉送性命，才是真正不忠不义。”

他顿了顿，语气转沉：“况且，你们若能平安离开，将此地实情带出去，告知各自家族长辈，或可在朝中、在地方引发震动，施压于幕后黑手，这本身便是助我破局。比留在此地，作用或更大。”

此言一出，少年们皆是一怔。他们未曾想到这一层。

郑思齐缓缓起身，拱手道：“殿下此言，令学生茅塞顿开。留，是尽忠；走，亦是尽责。然……”

他看向同伴，“学生以为，走与留，当视各家情况而定。若家中确有隐秘渠道可通消息、可施援手，当尽力为之。若无把握，留下或反成拖累。”

石磊点头附和：“不错。我等十八人，情况各异。强行同留或同走，皆非上策。”

纪怀廉微微颔首：“此言有理。你们可自行斟酌，与同伴商议，但务必今日内决断。无论去留，皆需隐秘行事，不可惊动旁人。”

他目光逐一扫过众人：“留下者，从今日起，便是太原赈灾总署临时属员，领差遣办事。一切行动，需听号令，不得擅专。违者，军法论处。”

“离去者，本王会尽力安排，但生死各安天命。出城之后，如何联络家族、传递消息，全凭你们各自本事。只望你们记住今日太原困局，莫负百姓期盼。”

言毕，他不再多言，端起茶盏，静静啜饮。

堂中陷入漫长的沉默。十八名少年神色变幻，低声交谈，或焦虑，或决绝，或犹疑。

晨光愈盛，彻底驱散夜色。议事堂内，烛火渐弱，天光大明。

一场关乎去留的抉择，正在这些昨日还是少年的心头激烈上演。而无论他们选择哪条路，都将在这盘死棋中，落下属于自己的、至关重要的一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