绛帐谋 第617章 星君指引

纪怀廉揉了揉眉心，“你怎就未想过，来寻我？左容毕竟是朝廷命官！”

青罗心虚地道:“寻你？会直接被押回京城吧？”

纪怀廉暗暗叹了一口气，那时他确是会将她送回去。

“盗左容府，也不是我的主意。”她开始甩锅，“是萧锦城和姚文安提议，他们十八人都附议了，我……我只是策划了一番。”

我不是主犯，我只是被钱逼成了从犯！

纪怀廉有些无奈，“他们不懂事，你也……”

他们十六、七岁，她也才十八岁，且这胆子素来是大的。

“借点贪官的银钱撒给百姓买粮，”她口气硬了起来，“江湖上的侠客不就是如此劫富济贫的吗？”

“江湖侠客？”纪怀廉愕然。

青罗摆摆手:“日后再说侠客的事！我们躲入此处待了四日，这些人把林中的小兽都撵得无处躲，一个个喊无趣。”

她顿了顿，拼凑了一番，才又道:“我本想带他们往江南去游历，可他们都不愿走。又想找些好玩又不危险的事做一做。薛灵便提议，在道门中百姓拜北斗七星君可以延寿祈福，不若引百姓祈福，我们也可借机撒点铜钱出去。”

青罗停了下来，看着有些沉默的纪怀廉，也不知他会如何想这近乎是人为造神的行为。

咬了咬牙，她才接着道，“我当时心中亦想着，既然那些人以灾星之名攻讦你，可民间又拜北斗七星君祈福，若星君带来福泽更多，那此非证明……你不是灾星？！”

纪怀廉静静地听着，从她最初的躲闪心虚，到竹筒倒豆子般的坦白，再到试图甩锅给那十八个不懂事的小子，最后硬着头皮说出那近乎“造神”的真实意图。

他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无奈，到听到“盗帅留香”时的了然与一丝几不可查的笑意，再到她提及“江湖侠客”时的愕然，最后，归于一片深沉的静默。

当她说完最后那句并忐忑地望着他时，纪怀廉并没有立刻回应。

他松开了揽着她的手，缓缓站起身，走到水潭边，背对着她。

月光勾勒出他颀长而略显孤寂的背影。潭水幽暗，倒映着破碎的天光和他的影子，看不真切。

青罗的心一点点提了起来。

她也细思自己所为，在大奉的礼法规矩下，是何等离经叛道，甚至可称“妖言惑众”。

盗取朝廷命官家财已是重罪，假借星君之名煽动百姓，更是触及了皇权与神权的敏感地带。

他会震怒吗？会觉得她胡闹妄为、不可理喻吗？

时间仿佛凝滞了许久。

就在青罗几乎要忍不住开口打破沉默时，纪怀廉终于转过了身。

他那深邃的眼眸中，映着她有些不安的脸庞。

“所以，” 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那场天罚，确是你们……弄出来的？”

青罗点了点头，又迅速补充：“我们事先勘测了张氏粮仓的地形结构，计算了承重和可能的倒塌方向，用了些……嗯，特殊的引火之物，算准了风向和时辰……”

她急于解释，生怕他误会他们真有呼风唤雨、引动天雷的本事，那才是真的作死。

纪怀廉听着，眸色更深。时机、地点、效果，拿捏得如此精准，恰好在他与粮商对峙、全城瞩目、民怨沸腾的顶点爆发。

他走回她身边，重新坐下，却没有再看她，而是仰头望着被枝叶切割的夜空，繁星点点，北斗七星隐约可见。

“青青，” 他忽然唤她，语气是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甚至带着一丝几不可查的叹息，“你可知，你做的这些事，任何一件传出去，都足以让你……万劫不复。”

青罗的心猛地一沉。

“盗取官银，形同谋逆。假借神谕，煽动民心，更是大忌。” 他的声音很平静，却字字千钧，

“朝廷不会容忍，那些视我为眼中钉的人，更会借此大作文章，将你打成妖女，将我所做的一切，都归咎于受你蛊惑。届时，不仅是你，连你身边的人，甚至……靖远侯府，都可能受到牵连。”

他的话像冰水，浇灭了青罗心中因坦白而升起的一丝侥幸。

她知道的，她一直都知道其中的风险。所以她才要躲，才要换身份，才要如此小心谨慎。

“可是……” 她攥紧了拳头，却没有再说下去。

她没有开口辩白，只是眼中再次燃起火焰，不是之前的狂怒，而是一种被现实规则压迫却不肯屈服的愤懑。纪怀廉转过头，深深地望着她。她没有辩白，但他知道，她的心中充满了愤怒！

火光在她眼中跳跃，照亮了她脸上那份混合着天真、莽撞、却又异常执拗和勇敢的光芒。

这份光芒，与这污浊险恶的世道，是如此格格不入，却又如此……珍贵。

他伸出手，不是责备，而是轻轻抚上她的脸颊，指尖带着夜风的微凉，动作却异常温柔。

“你没有错。” 他低声道，声音里带着一种深深的疲惫，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动容，“错的是这世道，是那些心术不正之人。”

他的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眼角。

“我只是……”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句，“只是后怕。”

“后怕你行事如此大胆，若有一环出错，若被人当场抓住，若那‘天火’控制不住伤及无辜……后果不堪设想。”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

“我更后怕，你将如此大的把柄，主动送到我的面前。”

青罗怔住了。

“你告诉我这些，是将你的性命，你的安危，全然交托于我。”

纪怀廉望进她的眼底，那墨色的眸子深处，翻涌着极为复杂的情感，有关切，有担忧，有沉重，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近乎痛楚的柔软，

“在这步步杀机的太原府，在我自身难保的境地，你让我……如何护你周全？”

原来，他的沉默，他的凝重，并非因为怪她的胡作非为，而是在担忧她的安危，在承受这份全然信任所带来的沉重压力。

青罗的鼻子猛地一酸，方才强撑的硬气瞬间消散，委屈、后怕、还有一丝莫名的甜涩涌上心头。

她垂下眼帘，小声嘟囔：“我……我也不是全无准备。薛灵和星卫们都是可以完全信赖的，我们计划了很久，每一步都反复推演过……而且，我信你。”

最后三个字，她说得很轻，却无比清晰。

我信你。

即使你可能会将我送回京城，即使你现在自身难保，我还是选择相信你，把所有秘密都告诉你。

纪怀廉的心，像是被最滚烫的烙铁深深灼了一下。那是一种极其陌生却又无比汹涌的情绪，瞬间冲垮了他心头的层层冰封与算计。

他手臂用力，再次将她紧紧拥入怀中，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用力，仿佛要用自己的身躯为她筑起一道屏障。

他将脸埋在她的发间，嗅着她身上淡淡的、属于山林草木的气息，声音闷闷的，带着前所未有的温柔与坚定:

“日后……再不可如此冒险。无论要做什么，必须先告诉我，知道吗？”

青罗在他怀里轻轻点了点头，脸颊贴着他温暖的胸膛，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方才所有的忐忑、委屈和激动，都渐渐平息下来，化作一种奇异的安心。

“至于‘星君’之事……” 纪怀廉稍稍松开她，看着她微微泛红的眼睛，唇角终于勾起一丝极淡、却真实的笑意，那笑意驱散了他眉宇间的沉重，带来一抹令人心折的亮色，

“既然星君已降下‘天罚’，惩处了奸商，又带来福泽……。”

他的心中已有了计较。

他目光微转，望向太原城的方向，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深沉，仿佛一位执棋的君王，看到了棋盘上骤然出现的一枚意外却强大的棋子。

“或许，星君的福泽，还可以更及时一些。” 他低声自语，又像是在对青罗说，“在百姓最绝望、最需要指引的时候，星君显灵指出一条……生路？”

青罗眼睛一亮，瞬间听懂了他的弦外之音！

他要将“星君”这柄她无意中铸就的利剑，真正握在手中，化为己用！

在接下来那场“以民为刃”的疯狂计划中，“星君”的指引，将是点燃民怨、指明方向、甚至凝聚人心的最好旗帜！

这比单纯的散播民间消息，更有力量，也更难被对手直接驳斥！

“你……” 她看着他，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他接受了她的胡闹，甚至要将这胡闹纳入他的政治博弈之中，赋予它更实际、也更危险的意义。

“我说了，” 纪怀廉轻轻捏了捏她的手，目光坚定，“所有的血，我来沾。所有的‘名’，自然也该由我来担。星君既因我而来，福泽自当助我破局。不是吗？”

他嘴角那抹笑意加深，却带着凛冽的锋芒。

“接下来，让我们看看，这‘北斗星君’的福泽，能为这太原城，劈开一条怎样的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