绛帐谋 第611章 暴民抢粮

分坊制的推行在姚炳成的全力督办和十八位世家子弟的协助下，进展神速。

在“天罚”的余威与永王的严令之下，三家最大的粮商——丰泰、广源、隆昌——终于顶不住内外压力，于第二日清晨，战战兢兢地打开了紧闭多日的粮行大门，宣布按官府指导价开仓售粮。

消息传出，半个太原城都沸腾了。

灾民们扶老携幼，涌向粮行，在总署派出的吏员和坊丁维持下，排起了长龙。

粮价虽比往日高，但至少是明码标价，且有粮可买，不再是望梅止渴。绝望的阴云似乎被撕开了一道口子，透出了一线生机。

总署内，气氛也为之一松。

姚炳成一边忙着调配人手前往各坊监督粮食入库分发，一边筹划着第二批粮商的开仓事宜。

十八位少年更是意气风发，各自带着分到各坊的第一批平价粮，仿佛看到自己参与缔造的秩序正在生根发芽。

纪怀廉站在总署了望台上，看着城内几处粮行前蜿蜒的人流，心中却并无多少轻松。

这开仓，来得太容易了些。周廷芳那些人，昨夜密议良久，就只做出这么点软弱的让步？他总觉得，平静的海面下，潜藏着更凶猛的暗流。

果然，平静仅仅维持了一天。

第三日凌晨，天色未明，数十股衣衫褴褛却行动迅捷的“灾民”，如同鬼魅般从太原城各个角落涌出，目标明确，几乎在同一时刻，冲入了丰泰、广源、隆昌三家已经开市的粮行！

他们并非普通的灾民。

冲在最前面的，是些膀大腰圆、目露凶光的汉子，手持棍棒、柴刀，甚至还有几把明晃晃的匕首，进门根本不问价格，也不排队，直接砸开粮柜，扯开粮袋，用随身携带的麻袋、布袋、甚至是脱下的衣服，疯狂地装抢粮食。

后面跟着的则是一些真正的瘦弱饥民，被裹挟着，在混乱中也拼命抓取散落的米粒。

“抢粮啊！”

“王爷的平价粮是骗人的！抢了才有活路！”

混乱中，有人嘶声大喊着耸人听闻的口号。粮行的伙计和掌柜试图阻拦，立刻被棍棒打倒。

总署派驻的吏员和少数坊丁寡不敌众，也被冲散。抢粮者动作极快，得手后并不停留，扛起粮食便混入四通八达的巷陌，转眼消失得无影无踪。

整个过程，从爆发到结束，不到两炷香的时间。

待得到消息的府衙匆匆调集衙役赶到时，三家粮行早已一片狼藉，粮食被抢劫一空，只剩下满地狼藉和受伤呻吟的伙计。那些抢粮的“灾民”，早已鸿飞冥冥。

消息传到总署时，纪怀廉正在用早膳。

“哐当！”

瓷碗掉在地上，摔得粉碎。纪怀廉猛地站起，脸色瞬间变得铁青，胸中一股郁气直冲顶门，眼前甚至黑了一瞬。

“殿下！”姚炳成和匆匆赶来的霍世林等人吓得连忙上前。

纪怀廉抬手止住他们，他闭上眼，深吸了几口气，才勉强压下喉咙口的腥甜。

再睁眼时，眸中已是寒意彻骨。

他声音低哑，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昨日开市，今日便抢。这不是饥民求生，这是有预谋的……洗劫！”

他原本以为，对手的反扑会是在“分坊制”的推行上制造障碍，在粮食质量数量上做手脚以及在人选上安插亲信，甚至是在朝中弹劾攻讦……他做好了应对各种软磨硬泡的准备。

但他没想到，对方竟如此狠辣决绝，直接釜底抽薪！

这分明是要彻底掐断刚刚出现的一线生机，让刚刚打开的门户重新死死关上！

用最血腥、最混乱的方式告诉所有还在观望的粮商：开仓，就是这个下场！粮食保不住，命都可能保不住！

更要命的是，曹宁麾下大部分兵马，为了探查迟迟未至的朝廷运粮队下落，已遵照之前的命令，分散派往太原府周边各州县要道。此刻城中守备异常空虚，竟让这伙贼人一击得手，扬长而去！

“曹宁呢？！”纪怀廉厉声问。

“曹将军已得报，正从城外驻地紧急抽调兵马回防，但最快也需一个时辰后才能入城布防。”甲三单膝跪地，脸色同样难看。

这次袭击，时间拿捏得精准无比，正好卡在城中兵力最空虚的时刻。

“一个时辰……”纪怀廉冷笑，“足够他们把太原城搅得天翻地覆了。”

他走到窗前，望着远处隐隐传来的骚动和哭喊声，心中一片冰凉。

这一刻，他终于彻底看清了对手的意图和底线。

他们不是要赶走他，不是要打败他，而是要将他连同他带来的所有希望，一起埋葬在太原府中。

用饥荒、混乱和暴民，用尽一切手段，让太原变成他的坟墓。

“传令，”纪怀廉的声音恢复了平静，

“一，即刻封锁四门，许进不许出！严查所有携带粮食出城者，凡无总署签发路引、或所携粮食与路引不符者，一律扣押，粮食充公，人犯收监！”

“二，命曹宁所部回城后，即刻全城戒严！划分区域，逐坊逐户搜查可疑人物及被抢粮食！重点搜查城西棚户区、城南废弃货栈等易于藏匿之处。凡有抵抗、或家中藏有大量来路不明粮食者，立捕！”

“三，”他转身，目光扫过姚炳成和脸色发白的霍世林等人，“姚侍郎，你立刻起草安民告示，言明此次抢粮乃奸人煽动、匪徒作乱，官府必将严惩不贷，追回粮款。

“同时，再次申明，支持开仓、平价售粮之商户，总署与官府必全力保护其安全与财产！凡再有袭击粮商者，以谋逆论处，格杀勿论！”

“四，”他看向甲三，“调集所有可用王府侍卫，撒出去查！查这些‘灾民’从何处聚集，受何人指使，抢走的粮食流向何处！哪怕挖地三尺，也要把幕后黑手给本王揪出来！”

一道道命令如同冰雹般砸下，总署内气氛凝重到了极点。

所有人都意识到，从这一刻起，赈灾已不再是单纯的救民，而是一场你死我活的战争。

姚炳成带着十八子领命匆匆而去。

纪怀廉独自走回案后坐下。他拿起笔，却半晌没有落下。

他在想，此刻的周廷芳，脸上会是什么表情？是故作震惊，还是暗自得意？

那些刚刚被逼开仓、转眼就被洗劫一空的粮商，此刻是何等绝望和愤怒？他们还会相信官府的承诺吗？

那些真正饥饿的百姓，看到刚刚出现的希望被如此粗暴地碾碎，又会陷入何等的恐慌和混乱？

京中那沉默的漩涡，此刻是否正因太原的再度失控，而掀起更大的波澜？

“想埋葬我？”纪怀廉搁下笔，指尖划过冰冷的案面，眼中闪过一丝近乎狰狞的锐光，“那便看看，是你们的铲子快，还是本王掀翻这棺材板的手快。”

他需要破局，需要立刻给这座濒临崩溃的府城，下一剂猛药。

“甲三。”他再次唤道。

“卑职在。”

“清理张氏地窖，除了金银账簿，可还发现其他特别之物？比如……与某些官员、或某些特殊势力往来的信物、密信？”纪怀廉问道。

张氏能成为太原粮商之首，其背后网络绝不简单。那场“天火”，烧掉了粮仓，但地窖里的东西，或许能提供一些线索。

甲三想了想，答道：“回殿下，确有几封未及焚毁的书信残片，笔迹不同，内容隐晦，提及‘京中贵人’、‘山西大局’、‘待价而沽’等语。还有几枚特殊式样的私印和信物，已一并封存。姚侍郎正在加紧清点辨识。”

“很好。”纪怀廉眼中寒光一闪，“将其中最可疑的一两件，立刻秘密送来。另外，准备一下，本王要亲自去一趟……按察使司衙门。”

既然软的不吃，硬的不怕，那他就直接去看看这山西的“法纪”所在。

看看这位钱按察使，在粮行被洗劫、总署震怒的当口，还能不能稳坐钓鱼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