绛帐谋 第598章 画个格子

姚文安等十八人接到永王传召，不敢怠慢，立即从各自正在忙碌教授百姓辨识山野食物的地方赶回总署。

听完父亲姚炳成转述的永王之命——将山野救荒之物掺入有限的官粮之中，以增分量、拖延时日——十八个少年并未立刻应承，而是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他们亲眼见过饥民惨状，深知这点粮食的珍贵与无奈，也明白此举的必要性。

但同样的，他们出身官宦之家，耳濡目染之下，更清楚其中蕴含的巨大政治风险。

官粮掺入野物，一旦传开或被有心人利用，对永王殿下的弹劾恐怕会如同雪片般飞向京城。

姚文安看向父亲，见姚炳成眼中亦有忧色，心中了然。

他与其他十七人交换了一个眼神，众人默契地聚拢到厢房一角，低声快速商议起来。

“此事……风险极大。”霍世林低声道，“虽是为救急，但恐授人以柄。”

“或许……有更周全的法子？”郑思齐沉吟道，“既能赈济，又少些后患？”

姚文安目光闪动，压低了声音：“此事关系重大，我等见识有限。不若……去问问？”

问谁？众人心照不宣。自然是那个将他们带到此处，传授救荒之法的教练。

“可是，教练如今行踪隐秘，且曾言让我等留在王爷身边……”有人犹豫。

“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姚文安决断道，“此事若处置不当，非但王爷受损，我等家族亦可能被牵连。

“请教一下总无坏处。锦城、世林，你们二人武艺最好，脚程最快，乔装一番，悄悄去山上寻教练。

“我去想法子借两匹快马，你们到后门处接应。切记，若教练不在，或情形不对，即刻返回，不可强求，亦不可暴露行踪！”

“好！”萧锦城和霍世林齐声应道。

商议既定，姚文安转身回到姚炳成面前，躬身道：“父亲，掺粮之事，关乎王爷声誉与赈灾大局，我等还需再仔细商议一番，力求寻一个更妥当、更能避免后续弹劾牵连的法子。请父亲宽限半日时间，容我等细细思量。”

姚炳成原以为他们会直接领命去办，没想到他们竟能思虑到“后续弹劾”这一层，且愿主动想办法规避，心中既是意外又是宽慰，觉得这些小子经历此番磨难，果然成长不少。

他点了点头：“你们能想到这一层，甚好。便予你们半日时间，务必谨慎，想出个稳妥之策。”

“谢父亲！”姚文安行礼退出，立刻去找相熟的总署小吏，借口需要出城探查山野物产分布，借了两匹看起来不甚起眼却脚力不错的驿马。

另一边，萧锦城与霍世林已迅速行动。

他们从怀中掏出简易的妆扮工具——这是日常潜伏时练就的本事——用炭灰略微修改肤色眉眼，换上带来的普通短打衣衫，戴上斗笠，不过盏茶功夫，便已改头换面，混入总署内往来的人流中，瞅了个空子，悄无声息地溜出了后门。

姚文安已牵着马等在一处僻静巷口。三人低声交换两句，萧锦城与霍世林翻身上马，一夹马腹，朝着城外的山林方向疾驰而去。

山上，临时营地旁的清幽小潭边。

青罗正独自靠在一棵老树的荫凉下，闭目沉思。

丙一、薛灵等人已带着“鬼火”、“糖水”等物下山行事，营地只剩少数人员。她虽看似放松，实则警惕着周围动静，绝不会让自己轻易涉险。

此刻她脑中盘算的，是如何给那些囤粮奸商的仓库，再添一把更猛烈的“天罚”之火，彻底搅乱对方阵脚。

忽然，风中隐约传来几声压低的呼喊：“教练！……教练！”

声音有些耳熟，像是……萧锦城和霍世林？

青罗心中一凛，立即睁开眼，侧耳细听，确认无误后，她迅速起身，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借着林木掩护悄然靠近。

果然，在一处灌木丛后，看到了两个作寻常樵夫打扮、却难掩精悍之气的少年，正是萧锦城与霍世林。两人正警惕地四处张望。

“教练！”见到青罗现身，两人眼睛一亮，连忙压低声音见礼。

“怎么上山了？未被跟踪吧？”青罗目光锐利地扫视四周。

“教练放心！我们仔细反复确认过，绝无跟踪。”霍世林连忙保证，随即又露出一个有些促狭的笑容，“王爷这几日忙得焦头烂额，都还未曾正式召见问话我们呢。”

“哦。”青罗点点头，心念微动，忽然想起一事，语气严肃地叮嘱道：“对了，那日我交待你们，日后若王爷问起我，便那般说的话，还是不要告知他了。”

她顿了顿，似乎觉得不够，又补充道：“便说……从未见过我。”

一时失言，还有抢救的机会。

萧锦城与霍世林对望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了然和笑意。

教练这般欲盖弥彰，反而更显……嗯。两人憋着笑，齐声应道：“是，教练，我们记住了。”

“说吧，冒险上山，所为何事？”青罗回归正题。

萧锦城收敛笑容，正色道：“教练，朝廷的运粮先锋队到了，但粮食极少，不足百石。姚侍郎奉王爷之命，吩咐我等将寻到的山野之物，掺入这些官粮中，煮成糊糊救济灾民，以求多支撑些时日。”

霍世林接口，语气带着担忧：“我等觉得，此法虽是救急，但官粮掺入野物，传出去恐对王爷声誉极为不利，易招弹劾。便想问问教练，可有更周全、更能分担风险的法子？”

青罗闻言一怔。粮食只到了这么点？还要掺野物？这确实是最无奈却也最直接的办法了。

风险……必然极大。

她迅速在脑中权衡。粮食短缺是硬伤，掺入野物增加体积和饱腹感，几乎是目前唯一能延缓饥荒爆发的物理手段。这一点，无法改变。

“教练，”萧锦城见她沉吟，与霍世林交换了一个眼神，终是将更深层的顾虑说了出来，

“我等既已决心跟随王爷，自然希望王爷此次赈灾能功成圆满。但目前粮食短缺，只能行此权宜之计。若王爷因此独自担下所有风险与骂名，万一事有不谐……王爷若无功，我们……恐也难有寸进。”

霍世林也低声道：“是啊，教练。若能有个法子，让这‘掺粮赈济’之事，不是王爷一人独断，而是……多方共担，或许……”

真实的诉求，明白！他们不仅是担心永王，也担心自己的前途与家族。

希望能找到一个既能解燃眉之急，又能将责任和风险分散，避免永王成为唯一靶子的方法。

分担风险？让地方官员一起担责？

青罗眼中一亮，一个后世常见的管理概念闪过脑海。

“你们的意思，是想要一个职责不必集于王爷一身的法子？让更多人，尤其是地方有司的官员，也参与到这‘掺粮赈济’的具体事务中来，形成某种……共担的格局？”

“正是此意！”萧锦城和霍世林连连点头，眼中露出期待。

“这个……我倒是知道一些思路。”青罗嘴角微扬，心中已有计较，她刚要说网格化管理，突然收住了。

不行！不能让他们知晓！还是苟住！

有什么刚好符合、又是他们知道的、类似法子？

她蹲下来，用树枝在地上画了个好大的格子，又将大格子分成了许多的小格子。

两人在一旁疑惑地看着她。

青罗把大格子分成了若干小格子，又把小格子再分成小小格子。然后树枝一扔，抬头道:“就是让王爷把活儿分下去，定好规矩！一个格子装许多百姓，由一到两人管好，这个格子出了问题，便……收拾这一人。王爷……只需管好格子。”

两人目瞪口呆！

她试探地问道:“这是我以前抓蚂蚁玩的把戏，你们可见过类似的……法子？”

霍世林挠挠头，迟疑道:“将军……带兵士？”

青罗一击掌，竖起大拇指夸道:“世林，你果然是有将门渊源，一语中的！”

确是有点相似。

“但这个格子里的是百姓，必不能像对待兵士那般严厉。但……对待管格子的人，可以军法对待！”青罗补充道。

两人似是听懂了，又似未听懂。

青罗想了想，道:“你们直接与王爷说，然后给他画个格子，让他自己悟吧！我还有其他事要想，你们赶紧回去，便说看到孩童玩乐时有了的想法，不能供出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