绛帐谋 第589章 回来复命

就在纪怀廉杀意凝聚指尖、官员高呼“三思”、千钧一发之际——

“永王殿下！我等十八人，来向殿下复命！”

一道清朗、坚定，甚至带着几分少年人特有激昂的声音，陡然从人群后方响起！

这声音并不洪亮，却奇异地清晰，瞬间打破了现场的死寂与肃杀。

所有人都是一愣，下意识地循声望去。

只见从斜刺里一条暗巷中，鱼贯走出十八名少年。

他们大多衣衫普通，甚至有些破损，沾染着泥土草屑，但身姿挺拔，步履沉稳，脸上虽带着风霜疲惫之色，眼神却明亮如火。

为首一人，正是姚文安。他的身后，还跟着十数名同样年轻、眼神坚毅的同伴。

十八名少年无视周围惊愕、审视、疑惑的目光，径直穿过自动分开一条缝隙的人群，走到总署门前，在距离纪怀廉数步之遥处，齐齐单膝跪地，抱拳行礼。

姚文安抬起头，目光清澈，声音清晰地传遍全场：

“殿下！五日前，殿下忧心灾民，夜不能寐，曾对我等言及，梦中得北斗星君点化，授以山野辨识可食之物、制作充饥糊饼之法门，可暂解燃眉之急。

“殿下遂密遣我等十八人，持梦中所见图谱，入周边深山，寻觅辨识，试验制作。”

他顿了顿，迎着纪怀廉骤然收缩、充满惊疑与审视的瞳孔，继续朗声道：

“天佑殿下，天佑万民！我等不负殿下所托，已循星君指引，寻得榆皮、橡子、蕨根、葛根等数种山野之物，经反复试制，已得可行之方，制成可食之粉、可烙之饼！”

说着，他与其他十七人一起，解下随身背负的包袱，解开系绳，将里面灰扑扑的粉料和同样其貌不扬的干饼展示出来。

“此物虽糙，却无毒，可饱腹，可活命！”姚文安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为证其真，我等愿当场试吃，并请在场父老见证！”

话音未落，已有数名少年起身，手脚麻利地从随行同伴手中接过简易炉具、铁锅、石板，就在这总署门前、万千目光注视之下，舀水、和粉、生火、烹煮、烙饼……动作流畅，显然已练习多次。

不一会儿，一股混合着草木气息、算不上好闻却异常真实的食物味道，弥漫开来。几锅灰褐色的糊糊开始冒泡，几块焦黄的薄饼在石板上滋滋作响。

在所有人目瞪口呆的注视下，姚文安率先舀起一勺滚烫的糊糊，吹了吹，毫不犹豫地送入口中，咀嚼，吞咽。

其他十七名世家子，也纷纷效仿，或吃糊，或掰饼，就着清水，吃下自己亲手参与制作的食物。

他们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坦然。食物显然粗粝难咽，但他们吃得认真，吃得干净。

吃完，姚文安再次转向已然陷入巨大震惊与茫然的灾民人群，提高了声音：

“诸位父老乡亲！殿下仁德，感天动地，故有星君托梦赐法！此乃天不亡我太原百姓！此物虽陋，却能救命！山中尚有，取之不尽！

“殿下已命我等，愿将此活命之法，倾囊相授！凡愿学者，可随我等上山，辨识采集，学习制作！今日在此者，人人皆可分得一份充饥！”

他转身，再次对向纪怀廉，单膝跪地，双手将一份简陋的“配方”与“图谱”高举过头：

“殿下！臣等幸不辱命！此法已得，请殿下示下，即刻便可传授万民，暂渡饥荒！”

这一番举动，已让全场震惊哗然。但接下来发生的事，更让所有人，包括纪怀廉和众官员，瞠目结舌。

姚文安禀报完毕，并未立刻起身组织传授，而是转向一旁官员队列中面色惊疑不定、又隐隐带着激动欣慰的姚炳成，郑重抱拳，声音清晰传开：

“我乃户部侍郎姚炳成幼子，姚文安！”

紧接着，他身旁另一名气质儒雅的少年同样抱拳：

“我乃光禄寺少卿陈运鹏之子，陈栩！”

“我乃兵部武选司郎中肖柏舟之子，肖宜兴！”

“我乃兵部尚书霍通之孙，霍世林！”

“我乃兵部员外郎陈靖堂之子，陈栩！”

“我乃太医院院副白杨之孙，白芷！”

“我乃吏部左侍郎谢东林之子，谢云朗！”

“我乃都察院左佥都御史郑观之子，郑思齐！”

“我乃大理寺少卿石寰之子，石磊！”

“我乃鸿胪寺卿赵勉之侄，赵渊！”

“我乃通政司参议王涣之子，王行之！”

“我乃国子监司业李翰之子，李慕白！”

“我乃詹事府少詹事吴清之子，吴盛泽！”“我乃顺天府丞刘豫之孙，刘晏平！”

“我乃翰林院侍讲学士徐阶之子，徐元直！”

“我乃东宫左卫率萧德阳之子，萧锦城！”

“我乃太医院院副孙尚贤之孙，孙景明！”

“我乃京兆尹段岩鹤之子，段瑞！”

一个又一个名字，一个又一个在京中或地方颇有声名的家族，被这十八个少年清晰有力地报出。

他们的声音并不特别高昂，却带着世家子弟特有的底气与坦然，在这寂静的广场上回荡，撞击着每个人的耳膜。

勋贵之后，官宦子弟，六部九卿、科道清流、地方实权官员……几乎涵盖了朝中各派系、各衙门的后代！

这十八个看起来风尘仆仆、与流民无异的少年，身份竟然如此显赫且驳杂！

难怪他们敢在此刻挺身而出！

他们的家族，他们的出身，以及他们背后所代表的庞杂关系网络，就是他们话语最有力、也最令人难以撼动的背书！

百姓们眼中的怀疑迅速被惊愕和一种莫名的信服取代——这么多不同背景的贵公子齐聚于此，总不会拿自己的性命和家族声誉开玩笑，来合谋骗他们吃毒物吧？

而那些原本或冷眼旁观、或暗中使绊、或准备看永王如何收场的官员们，此刻脸色更是精彩纷呈，惊疑、骇然、难以置信、甚至一丝惶恐……

他们的子侄辈，竟然瞒着家里，跑到这灾荒之地，还弄出了这么一出！这背后意味着什么？是永王暗中联络？还是这些小子们自作主张？无论哪种，都足以让他们重新掂量局势。

纪怀廉的瞳孔剧烈收缩。他死死盯着跪在最前面的姚文安，又看向不远处明显震惊又隐含激动的姚炳成，再扫过其他陆续报出家门、与他一道去东都游历的少年们！

他们果然这里，还弄出了这些……所谓的“星君托梦”，是为了阻止自己杀人、为了给百姓希望而编造的？

可这些食物……看起来又不像假的，那太医院院副的孙子都在场，还试吃了。

不，现在不是深究的时候。

纪怀廉压下心中翻腾的惊疑与震撼，他看到百姓的眼神变了，从暴戾绝望转向了惊疑、好奇，乃至一丝微弱的希望。

他看到那些官员们脸色变幻，气势无形中被削弱——这些少年或许是他们背后盟友的子侄……

这突如其来的“星火”，不仅带来了救急的食物和希望，更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搅动了现场的权势格局，给了他一个绝佳的台阶，一个比杀人立威更能服众、更符合他“贤王”形象、甚至隐隐有“众望所归”意味的破局方式！

杀意，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

他缓缓放下手，闭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眸中已恢复沉静。

他上前一步，接过姚文安高举的图谱，目光扫过。

然后，他抬头，看向万千百姓，声音沙哑却有力：

“天佑苍生，星君垂怜。此乃万民生机所在。”

他转向姚文安等十八人，沉声道：

“尔等有功于社稷，有功于万民。即刻起，依尔等所言，广为传授此法！曹宁！”

“末将在！”

“调拨军士，协助他们维持秩序，护送百姓上山辨识学习，确保安全！”

“遵命！”

“甲三！”

“卑职在！”

“将这些粮商，暂且收押！”

“……遵命！”

纪怀廉最后看了一眼那十八名依旧跪在地上的少年，目光复杂难明，最终只化为一句：

“都起来吧。去做你们该做之事。”

“谢殿下！”

十八名少年起身，迅速开始组织。

他们分成几组，有的继续现场演示制作，有的开始向围拢过来的百姓讲解辨识要点，有的则引领第一批愿意上山的百姓出发。

一场即将爆发的血腥祭旗，被这突如其来的“星火”硬生生扭转了方向。

希望，以一种最粗糙、最原始、却也最真实的方式，在这片被饥饿笼罩的土地上，艰难而倔强地，点燃了第一簇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