绛帐谋 第586章 上山找粮

自第一次与各组组长相聚定策后，青罗的心便悬在从京城来的粮道上。

她日日到码头，看汾河上来往船只，却始终不见运粮船队的踪影。

薛灵带着几个星卫，沿着从京城方向而来的驿道，分散探查了数十里，同样杳无音信。

官道上偶有车马，却都是寻常行商或小股物资，绝无大队运粮车马的踪迹。

不该如此的。

离京前，她与苏慕云商量得清清楚楚：待永王抵达赈灾地，先用朝廷拨付和地方仓库存粮支撑一阵，待局面稍稳，慕云便会寻谢庆遥设法，以稳妥渠道将预先囤积的粮食分批运来山西。

即便路上再慢，算算日子，前五日也该有第一批运抵了。

可如今，莫说第一批，连一点消息都没有。

难道阿遥那边出了岔子，找不到可靠军队押运？

不，以阿遥之能，调度部分金吾卫或京营兵马护送，绝非难事。那就是……半道被劫了？

可二十万石粮食，就算被劫，也总该有些风声，有些残骸，有些逃散的民夫或兵士报信才是。怎么会像石沉大海，全无动静？

粮食呢？那二十万石救命粮，究竟在哪儿？

青罗的心，终于开始慌了。

她原本算盘打得极好：本地粮商联手作祟，抬高粮价甚至闭门不售，无非是想给永王施压。

但只要她那二十万石粮食一到，汹涌的平价粮涌入市场，足以冲垮任何价格联盟，那些粮行要么跟着降价，要么看着粮食烂在库里。

她根本无需担心会走到粮尽的地步。

可现实却狠狠给了她一记耳光。

她倚仗的后手迟迟不至，而眼前的粮荒，已到了刻不容缓的地步。

方圆百里，只有不到三成的粮行还在“限量”售卖，价格足足翻了五倍不止。

许多百姓早已断粮，善堂买不到米，连官府设立的粥棚里，那粥也稀得能照见人影，清汤寡水，难抵饥肠。

青罗虽未曾见到纪怀廉，但她能想象，他此时该是何等焦灼。

军队固然可以弹压骚乱，维持秩序，却不能冲进粮行强令开仓，更不能对不肯卖粮的商人妄动刀兵——否则，那些正等着抓他把柄的官员，立刻就会扣上“纵兵掠商”、“暴虐无道”的罪名。

在这场天灾与**交织的浩劫面前，活下去，对许多人而言，竟成了一种遥不可及的奢望。

“薛灵。”青罗站在码头边，望着浑浊的河水，声音有些发哑。

她终于不再将所有希望寄托于那条虚无缥缈的粮道。

“姐姐。”薛灵悄然出现在她身侧。

“让星三、星四、星五，三人快马往京城方向再探五百里。”青罗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决断，

“看看究竟有无运粮队前来。若有，即刻回山回报。另外……把所有人都召回山上。”

薛灵眼神一凝：“所有人？”

“对。”青罗转过身，眼中再无半分侥幸，只有沉甸甸的现实，“我们不能再等了。去找……能救人的食物。”

“是！”薛灵再无多言，身影一闪，迅速消失在人群与街巷间。

晌午时分，城外僻静山林中，北斗众人再次聚集。除了派出去探查的三个星卫，其余人全数到齐。

气氛与上次相聚时截然不同。

少年们的脸上，再也看不到半分往日的轻松。这些日子，他们混迹于流民、乞丐、码头、善堂，亲眼目睹了太多因饥饿而迅速凋零的生命。

一个刚才还坐在身边喘气的人，下一刻可能就悄无声息地没了气息；一个正蹒跚行走的身影，脚下一软，便再也站不起来。

饥荒如同一头无声而贪婪的巨兽，不分老幼，吞噬着一切。死亡，第一次如此**、如此频繁地展现在这群原本不识愁滋味的少年面前，沉重得让他们几乎窒息。

青罗站在众人中间，目光扫过一张张年轻却写满沉重与痛楚的脸。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在山林间清晰响起：

“我们，不能再干等下去了。探查粮仓由谁联手之事，只能让王爷自行处理，我见不得眼前日日的死亡！”

众人沉默地听着，眼眶微红，他们又何尝看得下去！

“我幼时长居山野，见过荒年，也学过些野外活下去、辨识可食之物的法子。”青罗缓缓道，这话半真半假，她真正的“学识”来自何处，无法言说，但此刻，这已不重要。

“从今日起，后勤组会先教大家辨识山中哪些植物、根茎、树皮可以食用，哪些有毒必须避开。然后，所有人分散采集。我们试着用我以前学过的法子，把这些东西做成能填肚子的食物。”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重重敲在每个人心上：“做成了，就教给山下那些快活不下去的百姓。能救一个，是一个。”

没有豪言壮语，只有最朴素的愿望。但在场所有少年的呼吸，都不由自主地急促了几分。

很快，在孙景明等后勤组的带领下，众人开始学习辨认。

青罗结合自己后世所知与这个时代可能的认知，圈定了首批目标：

可采集之物：

· 榆树皮：内层树皮富含粘液质，晒干磨粉，混入其他食物增加饱腹感。

· 橡子：山区常见，但味涩有毒，必须经过反复浸泡、煮沸脱涩处理后，磨粉方可食用。

· 蕨根：地下根茎含淀粉，捣烂过滤沉淀可得蕨根粉。

· 葛根：藤本，块根富含粉，捣碎滤粉。

· 各类常见野菜：如马齿苋、荠菜、蒲公英嫩叶等。

· 可食用块茎：如山药、黄精等，但需仔细辨别，避免误采有毒种类。

采集时需遵从原则:

· 安全第一：孙景明反复强调几种已知的有毒植物特征，严令必须避开。

· 效率优先：每种原料只取少量样本，采集后立即开始基础处理——该浸泡的浸泡，该煮沸的煮沸，该研磨的研磨，不浪费时间。

·当日便用最简单的方法处理。

煮成糊状，或混合少量能找到的杂粮（后勤组从善堂带回的少许存底）烤成饼。

先由抓来的野兔、山鼠试吃，观察反应。若无异状，再由自愿的北斗成员少量试吃，确认安全与口感。

山林间，迅速忙碌起来。砍刀斫树皮的声音，挖掘根茎的摩擦声，石臼捣碎的闷响，还有少年们压低声音的交流与确认，交织成一曲与死亡赛跑的求生乐章。

青罗也挽起袖子，亲自示范如何剥取榆树内层韧皮，如何用石块将橡子砸开，放入水中反复搓洗以去除涩味。

她的手法如今并不算特别熟练，但那份专注与笃定，却让周围少年们的心渐渐安定下来。

傍晚时分，第一批食物出炉。

一小锅灰褐色的“榆皮橡子糊”，几块黑乎乎的“蕨根葛饼”。

味道可想而知——粗糙、涩口、带着土腥和植物特有的青气。但试吃的几个少年，包括青罗，都仔细咀嚼，努力吞咽下去。

“能吃饱。”薛灵言简意赅，他试的是一小块饼，虽然眉头微皱，但语气肯定。

“就是……有点拉嗓子。”一个年纪较小的星卫小声说，喝了口水。

“总比饿死强。”青罗咽下口中粗糙的糊糊，感受着那点微薄的淀粉带来的暖意，眼中却亮起了光，“能吃，无毒，这就是希望。”

到了第三日，配方已有了，开始批量试制。

经过前两日的反复试验和少量试吃观察，青罗与孙景明等人敲定了两种相对可行、原料也较易获取的配方：

配方一：“榆皮橡子救荒糊”：以浸泡脱涩后的橡子粉为主料，加入适量榆树皮粉增加粘稠度和饱腹感，撒入极少量盐（珍贵物资），可加入切碎的野菜增加风味和些许维生素。

配方二：“蕨根葛饼”：蕨根粉与葛根粉混合，若有可能，加入极其微量能找到的豆面或杂粮面改善口感，加水调成糊，在烧热的石板上烙成薄饼。

当日，在清理出的山间平地上，北斗众人开始了小批量试产。

石磨不停转动，将处理过的橡子、蕨根、葛根磨成粗粉；临时垒砌的灶台上，铁锅（从山中废弃猎户小屋寻得）里熬煮着粘稠的糊糊；平整的石板被架起，少年们小心翼翼地将面糊摊开，烙出焦脆的薄饼。

虽然工艺粗糙，产量有限，但当数十斤灰扑扑却实实在在能入口的食物被制作出来时，所有参与的少年眼中，都燃起了一簇小小的火苗。

第四日，青罗知道，单靠他们这几十个人，做出来的食物不过是杯水车薪。必须将方法传播出去，让更多濒临绝境的百姓学会自救。

她将十八名世家子集中起来，进行教授。

“你们记住，”青罗对这群神情肃穆的少年说道，“我们做的这些，味道很差，样子难看，但它能让人活下去。你们要做的，就是把这些活下去的法子，清楚地教给那些需要的人。不要嫌麻烦，不要怕重复，说清楚每一步，看好他们别弄错、别吃到有毒的东西。”

少年们重重点头。他们身上，已洗去了最后一丝纨绔之气，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

山林间的求生试验，在绝望的底色上，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微弱却坚韧的口子。

而派往京城方向探查的三个星卫，依旧没有消息传回。

青罗望着山下的方向，那里，太原城笼罩在饥饿的阴影中。

她不知道京城的粮食究竟何时能到，甚至不知道还能不能到。但她知道，她们在这里做的每一分努力，或许就能从死神手中，多抢回一条性命。

饥饿的猛兽仍在咆哮，但山林里，已经有人开始点燃微弱的、求生的火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