绛帐谋 第555章 自愿放弃

片刻，纪怀廉忽然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却在这死寂的大厅里显得格外清晰，甚至带着一丝令人心悸的寒意，仿佛能刺破这旱季沉闷的空气。

“好！”他缓缓站起身，目光如实质般扫过那寥寥数人，“诸公皆为国事奔波，勤勉可嘉。既然辖下旱情如此‘严重’，皆‘无暇分身’，那便罢了。”

他语气一转，陡然变得锐利如刀，斩钉截铁：“然则，抗旱救灾，关乎万千生灵，刻不容缓。总署既立，便不可一日停摆。传本王令——”

“第一，凡今日未至总署报到履职之地方官员，无论品阶，一律视同自愿放弃此次赈灾差事。

“其原负责之水源调配、粮秣发放、流民安置、疫病防治等一应抗旱事务，即刻由总署另行委派官员接管！若敢再有掣肘，以贻误救灾、坐视灾情蔓延论处！”

“第二，着令山西都指挥使司，即刻从各卫所抽调识字、通文墨、且熟悉地方水利之低级武官、文书共五十人，火速至总署报到，听候调用！军中不乏曾参与屯田水利之人，正可用于勘察水源、组织掘井、协调用水！”

“第三，着令太原府及周边旱情最重五县衙门，将所有在册胥吏、差役、乃至熟悉本地水脉井泉的里长、乡老名册，一个时辰内送至总署！总署将从中遴选干练可用者，临时充任各司办事员，协同处理具体实务！”

“第四，张榜公告全城乃至各受灾州县：太原赈灾临时总署开署理事，广纳贤才！凡有秀才、童生功名，或精通算术、水利、医理、工匠之术，或熟悉本地山川地理、水脉分布，愿意为抗旱出力者，不论出身，皆可至总署报名！

“经考核录用，给予临时职衔，按日发放钱粮补助！抗旱之后，确有功劳者，可由总署提请朝廷，酌情褒奖录用！”

一道道命令，如旱天惊雷，炸响在寂静的大厅。不仅那几个小官惊呆了，连姚炳成、苏子良等人都瞪大了眼睛。

殿下这是……要彻底抛开现有的、已然呈现怠惰抵抗姿态的官僚体系，另起炉灶！

用武官、胥吏、乡野遗贤、乃至招募民间白身，来搭建一个全新的、直接面向旱灾、只听命于他的临时指挥网络！

“殿下，这……这恐不合旧例，且武官胥吏乃至白身，如何能掌赈灾权柄？”一名胆子稍大的佐贰官忍不住颤声道，话语中仍带着对原有秩序的维护。

“旧例？”纪怀廉目光如电，射向那人，语气冷冽如这久旱无雨的空气，

“去岁冬无雪，今春又五月未雨，赤地千里，百姓汲水如汲金之时，跟本王讲旧例？旧例可能解得眼前焦渴？本王奉旨赈灾，代天巡狩，有临机专断之权！非常之旱，当行非常之法！一切责任，由本王一力承担！”

他不再看那人惨白的脸色，对肖文杰道：“肖舍人，即刻拟写告示与调令，用印后立刻发布！

“董御史，你亲自带人监督张榜及人员招募事宜，务必公正迅速，尤其留意确有水利之才者！

“邱郎中，你与姚侍郎、焦郎中，立刻着手接管未到官员原负责之事务，厘清头绪，首要便是查清水源现状与存粮实数！”

“是！”被点到的几人齐声应诺，心情复杂。

虽然前路依然艰难，但殿下的决断，无疑是在这被旱魃与怠政双重封锁的死局中，硬生生劈开了一条生路！

纪怀廉最后看向那几名呆若木鸡的地方小官，语气稍稍缓和，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尔等既已至此，便是心系灾民。总署初创，百事待举，正需人手。可愿留下，在姚侍郎、苏侍郎等人麾下，为解这旱魃之困，做些实事？”

那几人如梦初醒，互相对视一眼，看到彼此眼中的震动与……一丝隐约的、被这破天荒举措激起的异样神采。留下，或许要面对原有体系的排挤，但同样可能是一次前所未有的机遇。

“下官……愿为殿下效力！为解旱救灾尽力！”几人齐齐躬身，声音虽不大，却比方才多了几分力道。

“好。”纪怀廉颔首，“各自去寻姚侍郎、苏侍郎领差事吧。”

众人迅速散去，冷清的大厅很快被匆匆的脚步声和低声的商议所取代。

虽然依旧人手不足，千头万绪，但一股截然不同的、带着破釜沉舟般锐气与务实气息的新生力量，已经开始在这“临时总署”内弥漫开来，仿佛一股清流，试图注入这干涸板结的旧官僚土壤。

纪怀廉独自立于厅中，望着门外被烈日炙烤得发白的天空。

他知道，此举无异于烈火烹油，必将引来地方势力更强烈的反弹，甚至朝中弹劾他“破坏体制”、“滥用职权”的奏章恐怕已在路上。

但他别无选择。

既然旧的枝干在旱魃面前已然枯萎，不肯亦无力为焦渴的根系输送活水，那便只能……催生新的蔓须，深入更基层的土壤，去寻找每一滴可能的水源。

这场抗旱，从一开始，就注定不仅仅是对抗天灾，更是一场与陈腐规则、与既得利益、与人性惰怠的战争。

而他，已在这赤地千里的棋局上，落下了一枚不容悔改的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