绛帐谋 第547章 涟漪微漾

其余各组在这两日间，也如投入静湖的石子，各自漾开了一圈圈虽不张扬却切实有效的涟漪。

民间建设组那边，墨梅和姚文安首先锁定了镇西头设粥棚的张大善人。

此人原是个不大不小的布商，家底尚可，平日也乐善好施，在此次灾情中一直坚持每日施两顿稀粥。

姚文安以年轻商贾的身份前去拜会，闲聊间，“无意”提起在江南所见善堂“以工代赈”的妙法。

“张善人仁心，每日施粥活人无数。只是在下冒昧多句嘴，这粥棚一开，固然是活命之恩，可天长日久，坐吃山空，善人心力也是耗费。且总有些身强力壮的，日日来领粥，久了难免生出惰性，反易生事。”

姚文安说得诚恳，“晚辈在江南时，见那边大善堂另有法子：设个工棚，收些妇人能做的针线、编织，老人能理的麻绳、草编，按件计，或按日算，付些粮食。做工的人凭力气手艺换粮，心里踏实，也能多换些养家；行善的这边呢，是‘买’了东西，东西能存能用，甚至能转卖些许贴补，善事便能做得更长久。不知此法，在此地是否可行？”

张大善人本是商人，精于计算，一听这话，眼睛便亮了。

这法子既保全了善名，又避免了无底洞般的消耗，甚至那些“工酬”粮食换来的手工品，或许还能有些微薄收益，至少不全是净损。他越想越觉得在理。

第二日，张大善人的粥棚旁边，便多搭了一个宽敞的窝棚，贴出了醒目的告示：收各类手工制品，如编织、缝补、纺线等，按量每日结算，以粮支付。

起初，围观的灾民将信将疑。有些手巧又勤快的妇人、老人，抱着试试看的心态进了窝棚。

待到傍晚，当第一批人真的用一天劳作换来一小袋实实在在的糙米或杂粮（远比两碗稀粥顶饱管用）时，消息立刻像风一样传开了。

那些原本只是游荡等待施粥的、身体尚可却懒散的人，起初还酸言酸语编排张善人是“奸商”，“用一点粮食骗人做苦工”。

可眼看着邻居家婆媳俩带着粮食回去，当晚家里就能升起炊烟，第二天，这些声音便小了下去，窝棚前排队领活计的人却多了起来。

生存的本能，终究压过了惰性和抱怨。

与此同时，后勤组孙景明那边的“行脚医棚”，除了看病施药，也在显眼处贴出了新告示：收各类常见草药，洗净晾干，按品相重量换取粮食。

挖草药不需太强的体力，却是老人和半大孩子都能做的活计。

很快，便有妇人带着孩子，或是老人相携，提着篮子往附近的山坡林地去了。医棚前渐渐也排起了两条队伍：一条是候诊的，一条是交草药的。

孙景明和白芷带着几个星卫忙而不乱，验看草药，称重记档，支付约定的粮食份额。

他们态度温和，解释清楚，拿到粮食的人脸上，除了疲惫，也多了一点点微弱的希望。

寺庙和庵堂那边，在墨梅等人的委婉建议下，也开始尝试类似的方法。

僧尼们本就心怀慈悲，见此法既能帮助灾民，又能让有限的善款物资流转更久，也欣然采纳，或组织信徒做些简单的佛前供品编织，或以寺产微薄的存粮换取信众采来的草药，用于自制简单的防暑防疫药包。

不过短短三日光景，镇子及其周边村落的风气，竟有了些微妙的转变。

街面上游手好闲、目光呆滞等着施粥的人少了。

妇人们聚在窝棚里一边手上忙碌，一边低声交谈；老人和孩子们提着篮子进出山林；一部分青壮被石匠刘三组织着，在选定的山坡上热火朝天地挖掘蓄水池。

一种由劳作带来的、微弱却真实的生机，开始驱散原先那种绝望的滞涩感。

连镇衙里平日最头疼街面治安的衙役都察觉到了异样，私下议论：“奇了怪了，这几天打架闹事、偷鸡摸狗的怎地少了？那西头的窝棚和医棚前，人倒是多了，可都规规矩矩排队。”

第三日，晨光初露。工事组那边传来了更振奋人心的消息。经过连夜最后的调试加固，两套取水设备都已准备就绪。

滑轮组被抬到了镇外一处地势较低、但尚存些许渗水的老井边。

这口井深达三四丈，以往打水极为费力，往往需要两三个壮劳力协作。

如今，在张铁匠和王木匠的指挥下，坚固的木质支架稳稳架在井口，崭新的滑轮组安装到位，绳索垂下。

风车则被立在了靠近一条尚未完全干涸的小溪旁一处迎风的土坡上。

六片略带弧度的木制叶片在晨风中轻轻颤动，下方的传动装置与水车式的提水斗已然连接完毕。

青罗带着薛灵等人亲临现场。许多听闻消息的百姓，也远远地聚拢过来，好奇又忐忑地张望。

“东家，可以试了。”萧锦城抹了把汗，眼神里满是期待。

青罗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先试滑轮！”

一声令下，一名星卫上前，握住井绳，开始拉动。

与以往需要憋足力气、缓慢沉重地拖拽不同，这一次，井绳滑过滑轮，发出轻快的摩擦声。

水桶似乎比想象中轻盈许多，不过数十息功夫，便从深不见底的井中被提了上来，桶中赫然是清亮亮的井水！

“出水了！真的出水了！”围观的人群中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呼。

“看着没费多大劲儿啊！”

王木匠满脸红光，大声对乡亲们解释：“这叫省力滑轮！是俺们几个老家伙琢磨出来的！往后打水，能省一半力气！”

接着是风车。

晨风渐起，吹动着风车叶片开始缓缓转动。

起初有些滞涩，但随着转速平稳，下方的传动机构发出规律的“咔哒”声，连着链条的水斗次第没入溪水，又被提升起来，将水倒入预先架设好的木槽中。

水流顺着木槽，汩汩流向不远处已经开始挖掘的蓄水池方向。

“转了！转了！真能把水送上去！”这次连孩子们都兴奋地叫了起来。

张铁匠指着风车，嗓门洪亮：“这风车取水，也是俺们想的法子！靠风的力量，不费人力，日夜不停，能把低处的水送到高处池子里存起来！”

匠人们按照事先的约定，将功劳全然揽在了自己身上，脸上洋溢着自豪的光芒。

而百姓们看着那汩汩流动的清水，看着省力的滑轮，看着自动提水的风车，眼中熄灭已久的东西，似乎被这点清流与微风，悄然点燃了一星。

青罗站在人群稍远处，望着那旋转的风车和欢腾的取水场景，望着远处山坡上依稀可见的劳作身影，再听着隐约传来的窝棚里的交谈声，心中那块沉重的石头，终于松动了几分。

技术、组织、人心。当这三者开始以恰当的方式协同发力时，改变，便真的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