绛帐谋 第513章 贼心不灭

纪怀廉脸上的笑意瞬间褪去，箍在她腰上的手臂紧了紧，声音沉了下来：“胡说什么！”

青罗却依旧笑着，用手指点了点他的眉心：“不是胡话，是说真的。流言这种东西，越是去压，越是去解释，反而像是心虚，传得越疯。有时候，置之不理，或者……顺势而为，才是上策。”

“顺势而为？”纪怀廉蹙眉，目光深深看着她，“如何顺势？难道真由着他们污蔑你是妖孽祸水，还要我‘逐你出府’？你一人，出了王府，还能去哪？我又如何能放心？”

他这担忧情真意切，仿佛全然没看出她的小心思，只是单纯不舍与不放心。

青罗一听，精神微振，觉得有隙可乘，立刻接道：“王爷不必担心！我有去处！我把慕云那里屯的粮食悄悄卖了，带着薛灵和星卫们直接回扬州去，那里才是我的大本营，想如何便如何！”

她越说声音都不自觉轻快起来，带着几分憧憬。

纪怀廉心中了然，果然如此。

原来今日这般主动热情，是在这里等着。听到了流言非但不怕，反而万般高兴，还能兴致勃勃地和星卫们“研讨”谣言，原来早就做好了“金蝉脱壳”、远走高飞的准备。这想出去浪的心，真是怎么都磨不灭。

他看着怀中人越说越亮的眼眸，心中又是好气又是好笑，还有一丝无奈。

面上却不显，只微微蹙着眉，神情间带着几分无奈与更深重的忧虑。

青罗说完，见他神色莫名，眸光深深地看着自己，却不说话，心里忽然有些打鼓。……该不是看穿了吧？她悄悄动了动，想从他腿上挪下去，还是先战略性撤退。

谁知纪怀廉手臂一紧，轻易将她带回了原位，既不发火，也不拆穿她的小算盘，只是将她搂得更稳当些，下巴轻轻蹭了蹭她的发顶，叹了口气，声音低柔却不容置疑：“扬州……确是富庶之地，你回去，倒也不会受苦。”

青罗心头一喜，以为有戏。

却听他接着道：“只是，如今流言正盛，你若此时离京，岂不坐实了畏罪潜逃、妖异心虚？更给了背后之人攻讦我的口实。且关中灾情紧急，朝廷用人之际，你那些屯粮，与其卖了换路费，不如想想如何用在赈灾上，更能堵住悠悠众口。”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低沉：“再者，你一人带着薛灵和星卫们千里南下，沿途流民渐多，并不太平。我如何能放心？留在京中，留在我身边，虽有些闲言碎语，但至少安全无虞，我们也能一同应对。真要回扬州……等此事了结，风波平息，我陪你去，如何？”

这一番话，情理兼备，既指出了她计划中的漏洞和潜在风险，又表达了他的担忧与不舍，最后还给出了一个更稳妥诱人的承诺——他陪她去。

青罗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如何反驳。他说的……好像也有道理。

此时离京，确实容易落人口实，而且赈灾在即，自己那些粮食……她之前怎么就没想到可以用来做文章呢？

见她不语，似在思索，纪怀廉眼底掠过一丝得逞的笑意，难怪她梦里那人要把她的钱都缴了，真是一个铜板都不能给她留。

他不再纠缠于此，转而道：“流言之事，就依你，暂且不理。”

青罗的注意力果然被引开，点头道：“嗯，我也是这么想的。已经让薛灵去传话了。”

“好。”纪怀廉亲了亲她的额角，“那就这样。你不许再胡思乱想，更不许偷偷计划着跑。一切有我。”

青罗窝在他怀里，闷闷地“嗯”了一声。原以为流言就似一阵东风，好风凭借力，送我去扬州，在他们都忧心的时候，自己正好借机出去浪一阵。

如今计划好似暂时搁浅了，但……他说以后陪她去扬州，也不知能不能兑现？

纪怀廉感受着怀中人的温顺，唇角微弯。想跑？窗户都没有。

不仅要把你的后路堵死，还要把你的钱都缴了，把你的粮都征了。

夕阳的余晖将两人的身影温柔笼罩。

这一回合的斗智斗勇，以某人的计划被无形化解、且被许下更长远承诺而暂告段落。心中的沉闷，倒是在这小小的交锋与随后的温情中，消散了大半。

直到亥时初，前院管事来报，谢庆遥谢侯爷求见。

“请侯爷到偏厅稍候。”青罗道，与纪怀廉一同起身前往。偏厅内，谢庆遥已等候片刻，一身墨蓝常服，身姿挺拔，面上带着惯常的沉静。

见二人进来，他拱手为礼，目光在青罗身上略微停留，见她安然，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

“侯爷此时过来，可是火药司有事？”青罗请他就座，开门见山。

谢庆遥也不赘言，点头道：“是。炸药包的雏形已经制出，威力比预想的更强。特来告知你一声。”

纪怀廉闻言，眼神微动。

青罗则眼睛一亮：“这么快便成了？比预想还好？”

“嗯。”谢庆遥语调平稳，却带着确凿的意味，“多亏了你当初提的那些要点，工匠们反复试验，又有几个学徒肯钻研，尤其在配比和密封上找到了更好的法子。如今虽还粗糙，但方向已明，月内当有更完善的样品。”

“太好了。”青罗真心为这进展高兴，“那几个星卫学徒如何？”

“他们很用心。”谢庆遥道，语气中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有个叫迟烈的，年纪虽小，胆子大，心思也活络，这次出了不少力。”

他顿了顿，看向青罗，“我来，也是想听听你的意思。炸药包既有了眉目，那掌心雷的改进，是否也可以着手了？有了新火药，或许能做得更小、更猛，或者投掷更便利？”

青罗沉吟片刻，道：“关于掌心雷……有件事需先告诉你。”

她将那日途中遇袭，不得已动用十二枚掌心雷的情形简略描述了一遍，重点是爆炸的杀伤效果和造成的混乱。

谢庆遥听得十分专注，面色沉静，心中却是揪紧。在听到具体细节时，眼神锐利地闪了闪。

“开阔地，对方二十余人，能以此法突围……”他微微颔首，心中已有计较，“旧版火药已有此效，若用改良后的，调整装药，改进外壳以增强破片，再精研引信延时……威力当可再上一层。”

“正是这个思路。”青罗点头，“如今既有基础，便可尝试。但务必谨慎，测试时的安全防护要放在首位，尤其是新配方的稳定性，需反复验证。”

“我明白。”谢庆遥语气沉稳，“此事关乎重大，不会冒进。火药司上下如今规制已立，核心工序皆由可靠之人把控，测试亦有严格章程。”

他又转向纪怀廉，道：“王爷，掌心雷动用一事……”

纪怀廉道：“事急从权，我已将那些全部掩埋。”

谢庆遥这才点点头，他素来谨慎，知晓其中分寸。

三人又就一些具体的技术细节和可能遇到的问题简单交换了看法。

谢庆遥见时辰不早，便起身告辞。

“侯爷，阿四……近来可安分？”青罗送他到偏厅门口。

谢庆遥停下脚步，看了她一眼，却不回答，只低声道：“京中流言，我已听闻。不必理会，专心你的事便好。”

他这话说得平淡，却有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青罗笑了笑：“我知道。你也多保重。”

谢庆遥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转身融入夜色。

回到纪怀廉身边，青罗长长舒了口气。

“看来，谢庆遥将火药司打理得极好。”纪怀廉道。

“他一向稳妥。”青罗望着谢庆遥离去的方向。

他最终没有回答她的那个问题，是她……又做了什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