绛帐谋 第492章 疑惑丛生

午后，冬日稀薄的阳光洒在略显空旷的营地。

大多数少年已被永王纪怀廉亲自带往附近的农户庄子，深入田间地头进行农桑观察。

主营帐旁僻静处，纪怀廉负手而立，薛灵垂首站在他面前。

“将那日回京后，发生的所有事，一五一十，详细禀来。” 纪怀廉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

薛灵不敢隐瞒，将他所知所见尽量清晰地叙述：“姐姐回府后，直奔竹心斋寻找佛珠，但遍寻不着。询问丫鬟香雪，得知我们离府后不久，夏姑娘曾以寻落下的镯子为由，独自进过竹心斋。姐姐当时脸色就不太好看，但未多言，只命人继续找寻。”

纪怀廉眉头微蹙。夏含章？她去竹心斋做什么？真是寻镯子？

他发现薛灵对夏含章的称呼变成了夏姑娘，而不是以前的“美人姐姐”。

薛灵继续道：“未找到佛珠，姐姐似乎心事重重。随后，她让管事备了两份礼，便带着我们前往晋王别院，晋王妃曾到府送礼告别，需去回礼道别。”

“见了晋王？” 纪怀廉追问。

“是。与晋王、晋王妃皆见了面，停留约一个时辰方出。”

纪怀廉眼神一动，见晋王妃倒是正常，二哥怎会也见了她？

“离开晋王府后呢？”

“姐姐回了王府，让我去侯府找侯爷，让侯爷到王府一叙。”

薛灵道，“侯爷与姐姐在书房密谈许久之后，侯爷先行离去！姐姐去侯府见了夏姑娘！后来侯爷回了侯府，我们才回王府。昨日清晨，姐姐手上已戴着佛珠。我们离京前，原来在清风楼的罗家三兄弟，被侯府的马车送出了城。”

谢庆遥与青罗密谈至深夜，翌日清晨便送夏家三兄弟离京？纪怀廉心中疑窦更深。青罗竟未去侯府，而是先邀谢庆遥到王府相商？

“之后便是出城，遭遇端王殿下‘意外’冲撞，赠马‘玉花骢’。”薛灵将城门之事简略带过，他知道王爷对此已有所知，“其后在城外小树林道，遭不明身份者制造混乱、递送空白信函并跟踪，被我们警觉摆脱。最后……便是昨夜那三十余杀手的截杀。”

薛灵说到这里，声音仍不免带上一丝后怕的颤抖。

纪怀廉静静听完，面沉如水。信息繁杂，线索交织。

青罗回京的主要目的应是拿佛珠，为何佛珠未找到，却去见了晋王？又为何与谢庆遥密谈至深夜？谢庆遥为何突然送夏家三兄弟出京？

而最关键的，是那场意图明显的绝杀！三十余名训练有素的杀手，绝非寻常势力能轻易派出！

“本王知道了。” 纪怀廉挥挥手，“你且下去，照看好你姐姐。”

纪怀廉独自站在冬日微冷的空气中，眸光深远。看来，京城那边，在他离开的这几日，也发生了不少事情。而这一切，似乎隐隐以青罗为中心，牵扯着晋王、谢庆遥、夏家，甚至可能还有端王和其他藏在暗处的势力。

他必须尽快厘清头绪。

夜色笼罩营地，篝火重新燃起，驱散着冬日的寒意。

少年们经历了一日被永王亲自带着下田、观察记录的“折磨”，此刻个个蔫头耷脑，围在火堆旁啃着干粮，连说话的力气都似乎被抽干了。

青罗下午在帐中又歇息了许久，精神已恢复了七八成。

她换了身干净利落的常服，走出帐子，看着这群如同霜打茄子般的少年，嘴角不由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能再次看到他们这副“生无可恋”的模样，竟让她感到一种奇异的安心。

就在这时，一个少年鼓足了勇气，挪到青罗面前，声音细如蚊蚋，带着哭腔：“教、教练……我……我明日……可以……可以回去吗？”

青罗眉梢微挑，看着这个明显是家中娇生惯养、吃不得半点苦头的勋贵子弟，脸上没有露出丝毫怒色，反而十分干脆地点了点头：“可以。”

那少年猛地抬起头，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喜，以为自己听错了！

这么容易？！

他这一成功，立刻像打开了泄洪闸，又有三四个早就熬不住的少年壮着胆子，七嘴八舌地跟着喊：“教练！我也想回去！”“我也是！太苦了！”“我……我身子不适……”

青罗扫过他们一张张或心虚或期待的脸，笑容越发和煦，声音清晰而平稳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好，想回去的，都可以。”

少年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惊喜交加，差点欢呼出来！早知道教练这么好说话，他们早就提了！

然而，青罗下一句话，却让他们脸上的笑容瞬间冻结。

“星三，” 她侧头唤道，“安排一组人，明日一早，护送这几位‘少爷’回京。记住，务必‘亲自’将他们送到各自府邸的大门口。”

星三上前一步，抱拳：“是！”

青罗继续道，语气不疾不徐，却字字清晰：“送到之后，就在那家门口，当着门房、路人的面，好好说道说道。把这位少爷是如何吃不得苦、如何受不住累、如何在队伍行进第四日便哭喊着要打道回府，原原本本、详详细细地讲上一刻钟。务必要让围观的人都听清楚、听明白了。这样，第二日茶馆酒肆里的说书先生和闲汉们，才好替他们‘扬名立万’，让满京城都知道，咱们大奉的勋贵子弟里，出了几位好榜样。”她话音落下，篝火旁一片死寂。只有柴火燃烧的噼啪声，和那几个少年骤然变得粗重、惊恐的喘息声。

“噗——咳咳咳！” 有人被口水呛到，剧烈咳嗽起来。

“呃……” 有人喉咙里发出被噎住似的怪响。

几个原本也想跟着开口的少年，瞬间把到了嘴边的话死死咽了回去，脸色煞白，后怕地缩了缩脖子。

这哪里是送他们回去？这分明是要把他们钉在耻辱柱上，让他们和整个家族沦为京城的笑柄！

真要被这么“扬名”一番，他们往后还怎么出门见人？家里长辈还不得扒了他们的皮？！

那几个提了要求的少年，此刻面如土色，腿肚子发软，差点当场跪下。

其中一个反应快，带着哭腔连连摆手：“不不不！教练！我……我刚才是胡说的！我不回去！我还能走！我明天一定好好表现！”

“对对对！教练我们错了！我们不回去了！打死也不回去了！”

“教练饶了我们这次吧！”

青罗看着他们吓得魂飞魄散的模样，心中那点因昨夜之事而残留的阴郁，似乎也被冲淡了些。

她脸上依旧挂着那抹“和善”的微笑，目光扫过所有少年：“还有谁想回去？提要求，教练都答应。”

少年们齐刷刷摇头，把脑袋摇成了拨浪鼓，异口同声：“没有！教练我们一定坚持到底！”

一直坐在主位含笑看着这一幕的纪怀廉，目光始终未离开青罗。

看着她三言两语便将这群小兔崽子收拾得服服帖帖，她眼中重新焕发出狡黠灵动的光彩，好似终于从那场惊魂中恢复过来，甚至有了“折磨”人的精神……

他心中那份从昨日起就紧绷着、压得他透不过气的郁结与担忧，在这一刻，终于如同阳光下的冰雪，悄无声息地消融了。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起身走到青罗身边，在她还未来得及反应之前，俯身，在她因惊讶而微张的唇上，飞快地、轻柔地啄了一下。

“！！！”

刹那间，篝火旁落针可闻。

所有少年，包括正在哀嚎求饶的那几个，全都如同被施了定身咒，张大了嘴巴，瞪圆了眼睛，呆若木鸡地看着他们尊贵的王爷，竟然……竟然在众目睽睽之下，如此孟浪？！

虽然大家都知道教练是王爷的侍妾，昨晚还疑似“纵欲过度”，但那毕竟是猜测，是背后议论。如今亲眼见到这活色生香的一幕，冲击力简直太大了！

少年们内心在咆哮：王爷！您昨晚纵欲过度我们看不到也就算了！您这大庭广众、光天化日之下就这般……这般不矜持！

您让我们怎么活啊！早知道……早知道让我们也带个丫鬟啊！虽然带了也不敢像您这么放肆！

青罗也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一下弄懵了，唇上那温热柔软的触感一触即分，却仿佛带着电流，让她耳根瞬间烧了起来。

她强自镇定，忍住没当场跳起来骂人，只是猛地转过头，用眼刀狠狠地剜了纪怀廉一眼——正经不过一日！

纪怀廉接收到她眼中的“杀气”，他轻咳一声，掩饰住自己嘴角几乎压不住的笑意，同时也为了转移少年们过于“灼热”的视线，清了清嗓子，用一本正经的语调宣布：

“咳，鉴于今日……大家确实辛苦，今晚的农桑观察记录功课，延至明日再交。”

这突如其来的“恩赦”，如同天籁之音，瞬间将少年们从刚才那震惊暧昧的气氛中拉扯回来。

“谢王爷体恤！”

少年们顿时爆发出劫后余生般的欢呼，暂时将王爷的“不正经”抛到了脑后，脸上重新燃起了希望。

纪怀廉看着重新活跃起来的营地，又看了看身边虽然瞪着他、但眼角眉梢已不见昨日那种惊魂未定的青罗，心中一片安宁。

薛灵下午的回报，还有许多疑点未解。

青罗回京后的举动，谢庆遥送人的缘由，向晋王告别的深意……这些都像是一团团迷雾。

但现在，他还不想问她。

夜深了，篝火渐弱。

少年们陆续回帐休息，营地重归宁静。纪怀廉与青罗并肩站在帐外，望着星空。

“今晚好好休息。” 他握住她的手，声音低沉温柔，“什么都别想，有我在。”

青罗抬头看他，火光在他深邃的眼眸中跳跃，映出不容置疑的坚定与守护。

她轻轻点了点头：“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