绛帐谋 第483章 城门相撞

青罗看着跪在脚边、脖颈带血、哭得肝肠寸断的夏含章，听着她一声声“只有你了”、“别赶我走”，再想起这些年两人相依为命、艰难求存的点点滴滴……

那些共同经历的风雨和深入骨髓的羁绊，像潮水般淹没了她的理智和警惕。

这是阿四啊，是与她相依为命长大的孩子。

她或许偏执，或许行差踏错，那是因为她还小，可如今她这般以性命起誓悔过，愿意送走所有可能带来麻烦的兄长，只求一个留在自己身边、受自己监管的机会……

真的要因为一次未遂的过错，就将她放逐到边陲，彻底割断这份多年的情分，让她在孤独和绝望中度过余生吗？

万一她真的想通了，悔改了呢？

青罗心中的天平，在严厉的处置与情感的拉扯间剧烈摇摆。

她看向谢庆遥，眼中满是挣扎与求助。

谢庆遥将她的动摇看得分明，心中暗叹。

他知道青罗终究狠不下这个心。夏含章这番以退为进、以情动人的表演，精准地击中了青罗的软肋。

“侯爷……”青罗声音艰涩，“阿四她……已知错，也愿送走淮西他们。她一个人留在京城，在我们眼皮底下，严加看管，或许……雁书楼和青蕴堂确实需要可靠人手打理，她……毕竟是知根知底的。”

谢庆遥沉默片刻。他清楚，若自己坚持送走，青罗最终或许会同意，但心中必将留下难以化解的疙瘩和对阿四终生的愧疚。

而夏含章若真能安分，留在京城严加监视，确实也能避免她在西南脱离掌控后，再生出别的未知事端。

至于夏家兄弟，送走他们倒是必要的。

他权衡利弊，最终缓缓开口，目光如刀般射向夏含章：“夏含章，看在青罗为你求情的份上，也念在夏将军旧情，我可以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但是，”谢庆遥语气陡转严厉，“你必须遵守以下几点：第一，夏淮南、夏淮西、夏淮北三人，必须即刻离京，前往西南安置，未经允许，永不得再入京城，你也不得再与他们有任何联系。第二，你留在京城，只能居于侯府之内，未经许可，不得擅自外出，尤其不得靠近永王府。第三，雁书楼与青蕴堂的事务，你可参与，但一切行动需提前报备，由我或青罗指定之人核准，不得擅作主张。第四，若再有丝毫异动，或违背以上任何一条，无需再言，即刻送走！”

他的条件极其严苛，近乎软禁，但夏含章却如同抓到救命稻草：“含章一定谨记侯爷教诲，绝不敢再犯！多谢侯爷！多谢姐姐！”

只要能留下，就还有机会。严加看管又如何？只要还在京城，还在权力与信息的中心，她总能找到缝隙。

送走哥哥们虽有不舍，但若能换取自己的留下和未来的可能，也值得。至于那些限制……徐徐图之便是。

青罗见谢庆遥松口，心中松了口气，却又因这严苛的条件和对阿四未来的禁锢而感到一丝沉重与酸楚。

她扶起夏含章，看着她脖颈上的血痕和苍白的脸，心中五味杂陈。

“阿四，记住你今日的话，记住侯爷的条件。”她声音低沉，“这是最后一次机会了。”

“姐姐，我记住了，我都记住了。”夏含章紧紧抓住青罗的手，泪如雨下。

谢庆遥不再多言，转身去安排夏家三兄弟离京之事。

他知道，留下夏含章，如同在身边埋下一颗需要时刻警惕的钉子。但为了青罗，也为了更“可控”的处置，他只能选择这个折中的、风险依然存在的方案。

夜色将尽，一场被及时制止的风波暂时以夏含章被严厉圈禁、夏家兄弟被远送西南而告终。

翌日清晨，天色微熹。

青罗一夜辗转，只浅眠了几个时辰，便起身梳洗。她换回昨日那身利落的男装，将失而复得的佛珠仔细戴在腕上，冰凉温润的触感让她纷乱的心绪稍稍安定。

与薛灵、星三等六名护卫在永王府门前会合，众人皆已准备停当。

青罗未再多言，翻身上马，一行人便朝着城门方向疾驰而去。她需要尽快赶回队伍，昨日耽搁，已是意外。

京城街道尚显空旷，马蹄声清脆地回荡在青石板路。

眼看前方城门在望，青罗正欲催马加速，斜刺里忽然冲出一辆颇为宽大华贵的马车，车夫似乎驾驭不力，又或是故意为之，竟不顾前方有人，直愣愣地朝着青罗马头撞来！

事发突然，距离极近。

青罗座下骏马受惊，人立而起，嘶鸣不已。

电光石火间，青罗根本来不及控马，眼看就要连人带马被撞上！

“姐姐小心！” 身后传来薛灵的惊呼。

千钧一发之际，青罗毫不迟疑，足下在马镫上用力一蹬，身体借力斜斜跃起，朝着旁边星三的马匹扑去！

星三反应亦是极快，瞬间调整马势，伸手一捞，险险将青罗接住，稳稳落在自己身前马背上。

与此同时，“砰”的一声巨响！青罗原先所骑的马匹被马车狠狠撞中侧腹，悲鸣着翻滚倒地，而那辆华贵的马车也因为撞击和紧急转向，车轮打滑，车身剧烈摇晃，最终轰然侧翻在地，激起一片尘土。

“保护林娘子！” 星三低喝一声，其余几名星卫瞬间散开，将青罗和星三护在中心，手已按上刀柄，警惕地盯着翻倒的马车和后面迅速停下的几辆护卫车辆。

马车帘幕掀开，几名侍卫模样的人狼狈爬出，随后，一个身着亲王常服、头戴玉冠的年轻男子，在侍卫的搀扶下，从容不迫地自翻倒的马车厢中步出。

他约莫三十上下，面皮白净，相貌俊雅，眉眼间带着皇室子弟特有的矜贵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精明。

正是端王纪怀信。去年他在府中突发毒案，青罗曾随永王前去探望过，故认得。

青罗心中一凛。端王年前回京过年，此番应是返回封地江州。

怎会在这清晨时分急着出城，还与自己撞上？

她不敢怠慢，立刻从星三的马背上滑下，上前几步，在距离端王数步远处停下，单膝跪地行礼，声音清晰却不卑不亢：“奴婢永王府林氏，参见端王殿下。冲撞殿下车驾，奴婢罪该万死。”

端王掸了掸衣袖上的灰尘，目光落在青罗身上，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眼中掠过一丝了然的微光。

“永王府的林娘子？” 端王开口，声音温润，带着恰到好处的讶异与关切，

“快快请起。本王记得你，去岁本王抱恙，六弟带你来探望过。怎么，这是要出城？”

“回殿下，奴婢奉王爷之命，出城办些差事。” 青罗起身，垂首应答。

“原是公务在身。” 端王点了点头，语气带着歉意，“实在是本王府中这新车夫毛躁，惊了马，冲撞了林娘子，让你受惊了。可曾伤着哪里？”

他目光关切地扫过青罗周身。

“托殿下洪福，奴婢侥幸无恙。” 青罗谨慎回道。

“无事便好，否则本王可真要无颜面对六弟了。” 端王似是松了口气，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语气变得更加温和亲近，

“说起来，听说林娘子在京郊遇险重伤，幸得两位义士相助，才得以脱险。其中一位，可是名叫沈如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