绛帐谋 第479章 晋王道别

青罗一行人马不停蹄，半日工夫便入了京城。她没有丝毫耽搁，直奔永王府的竹心斋。

推开门，熟悉的陈设映入眼帘，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前日离别前的气息。

青罗顾不得其他，立刻开始在房内翻找。

梳妆台、床头柜、多宝阁、甚至枕头底下、被褥之间，所有可能存放佛珠的地方都被她仔细寻了一遍，却一无所获。

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她唤来负责竹心斋日常洒扫的丫鬟香雪，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香雪，昨日我与王爷出发后，你可有收拾屋子？有未看到我日常戴在腕上的那串佛珠？”

香雪闻言仔细想了想，摇头道：“回娘子，奴婢昨日收拾时，并未看到佛珠。”

她顿了顿，似是想起了什么，补充道，“不过……昨日早上，娘子与王爷刚走不久，靖远侯府的林小姐………她来过院子。”

青罗心头一跳：“她来做什么？”

香雪道：“林小姐说，之前漏了一个镯子在娘子屋里，特意来寻一寻。奴婢当时正要去后院倒水，林小姐说她自己进去找找便是，奴婢便没跟着……”

青罗神色一僵：“她进屋时，屋内……可收拾妥当了？”

香雪的脸腾地红了，嗫嚅着低声道：“奴婢……奴婢以为娘子一时半会儿不会回来，便想着先用完早膳再来收拾……所以，屋里……还有些……凌乱……”

青罗闭了闭眼。所以……阿四进去时，看到的便是那番“折腾”了一夜后的景象？

可阿四什么时候在她这里落下过镯子？她已许久未来竹心斋了。这个借口，实在拙劣。

一个不祥的猜测在心中迅速成形。

青罗稳住心神，对香雪道：“你随我再仔细找找，看看是不是滚落到哪个角落了。”

主仆二人又将屋内犄角旮旯搜寻了一遍，连床底和柜子顶都没放过，依旧不见佛珠踪影。

青罗的心渐渐沉到了谷底。难道……真是阿四拿走了？

她快步走到衣柜前，打开一个暗格，取出里面的小木盒。

盒子打开，薛灵五星令牌，以及那枚触手生温的古玉，都完好地躺在里面。

如果阿四要拿，也该拿古玉，为何偏偏拿佛珠？

佛珠的特殊之处，除了那老僧玄之又玄的赠言，似与归去有关，便是她自己北境归来后隐隐感受到的守护之效，但这感觉她从未对任何人说过。

在外人看来，那不过是一串有些年头的普通佛珠罢了。

阿四要她的佛珠做什么？而且，她若真需要，直接开口问自己要，自己难道会不给吗？何必趁着他们离京，找那样蹩脚的借口潜入竹心斋？

除非……她并非单纯为了拿东西。

青罗想起阿四那日来抄录叛国案卷宗时的神情，以及她想随行游历的想法。

她来竹心斋，难道是为了“确认”什么？确认自己是否真的与纪怀廉同榻而眠？若真是如此……她那深藏的心结，怕是比她想象的还要深，还要难以化解。

青罗感到一阵头痛和无力。

阿四如今就像个精致又脆弱的瓷娃娃，她不知道该如何对待。

轻了，怕她继续钻牛角尖，在歧路上越走越远；重了，又怕彻底伤了她，让她本就敏感的心变得更加偏激。

直接去问她吗？万一……不是她拿的呢？自己这般猜疑，岂不是更让她伤心生怨？

正在她心乱如麻之际，薛灵拿着一个精巧的锦盒走了进来：“姐姐，府中管事说，昨日我们走后，晋王妃带着小郡王来过府上，说是来与姐姐道别，可惜没赶上。晋王一家后日便要离京返北境了。这是晋王妃送来的礼。”

青罗接过锦盒打开，里面是一支做工精巧、款式时新的金簪。

她看了看天色，已近傍晚，今日无论如何是赶不回去了。也罢，既已回来，索性把事情办妥。

她让管事备了两份回礼，一份给晋王世子，一份给小郡王纪仲念。

自己也未换回女装，就穿着便于骑马的男式劲装，带上薛灵和星三等护卫，径直往晋王在城郊的别院去了。之前随纪怀廉来过两次，路已熟稔。到了别院，门外已停了几辆马车，想来是也有得知消息的官员前来送别。门房通传后，青罗被引了进去，在花厅见到了晋王妃。

晋王幼子纪仲念正在母亲身边玩耍，一见青罗这身打扮，愣了好一会儿，才认出是林娘子，小脸上露出惊喜又有些害羞的表情。

青罗将礼物递给他，小家伙立刻看向母亲，得到晋王妃点头许可后，才欢天喜地地接了，抱着盒子跑开去玩了。

“昨日到府上去，本是想与你们道个别，不想还是晚了一步。” 晋王妃语气温和，带着淡淡的惋惜。

青罗想起自己昨日是被打包带走的，具体时辰都不清楚，不免有些尴尬，摸了摸鼻子道：“劳王妃费心了。也是巧，我恰好今日回京取些东西，这才有机会来向王妃和殿下道别。”

正说着，晋王从外面走了进来。

青罗连忙起身行礼。晋王摆摆手，示意她不必多礼，目光在她身上扫过，带着几分了然的笑意。

早在北境同行和回京路上，他便已见过青罗这副利落打扮。

“本王方才听念儿说你来了，还道这小子胡说，不想竟是真的。” 晋王爽朗笑道，“六弟奉旨查探农桑，你带着那些小子们游历，正是同行的大好机会，怎么独自跑回来了？”

青罗欠身答道：“本已出了京城百余里，忽然记挂起一件重要的随身之物，放心不下，便回来取了。”

晋王点点头，神色转而郑重，站起身来，朝青罗拱手一礼：“林娘子，本王后日一早便启程返北境。这么久以来，一直未有机会郑重向你道谢。当初在北境，若非你舍身替本王挡下那一刀，本王恐怕早已……”

青罗连忙侧身避开，不敢受此大礼：“殿下言重了！此事靖远侯才是首功，我不过是恰逢其会。况且，”

她顿了顿，语气轻松了些，“我当日身上带着护身符呢，并未受太重的伤，可见老天都在护佑殿下，非我一人之力。”

晋王的目光下意识地扫过她的手腕，似乎想起了什么：“本王记得，你当时手上似是戴着一串佛珠……”

“正是！” 青罗接口道，“所以殿下洪福齐天，自有天佑。”

晋王神色微动，似有些感慨，又似有些复杂。

他沉吟片刻，忽而压低了些声音道：“林娘子，有件事……父皇似是有意重新核查当年的军械案。”

青罗心头一凛。

军械案牵连甚广，更可能夏家叛国案的直接导火索，晋王亲卫营曾被卷入，接收过一批“废军械”，虽然表面证据显示晋王对此并不知情，是下属被人蒙蔽，但若真要深究起来，他难免会受到牵连，至少一个“御下不严、失察”的罪名是跑不掉的。

“那殿下……须得万分小心。” 青罗低声提醒，神情关切。

晋王眉头紧锁，点了点头，显然也深知其中利害。

他看着青罗，语气更加郑重：“林娘子，之前在演武场，你便曾提醒过本王。去岁在北境，你又冒死相救。这已是两次援手之恩。本王身无长物，但今日可允你一诺……”

青罗却站了起来，朝着晋王深深一礼，抬首时目光清澈坦荡：“殿下，青罗向来敬重坦荡磊落、保家卫国的真英雄！殿下勇猛忠义，在北境浴血奋战，杀得北狄大将拓拔宏落荒而逃，保我大奉北境数年安宁，是真英雄无疑！英雄，不该陨落于宵小之辈的阴谋构陷之下！”

她顿了顿，声音清晰而坚定：“我所为，一为亲，殿下是永王兄长，便是我的亲人；二为义，敬殿下是保境安民的英雄，此乃大义！故而，殿下不必将此事时时挂怀。他日若我真有难处，定会亲向殿下直言，绝不假借第三人之口，更不会以此恩情要挟殿下做任何违背本心之事！”

她这番话，说得掷地有声，既表明了救人的初衷，又彻底打消了晋王最大的顾虑——怕永王日后挟恩图报。

她将这份人情牢牢框定在个人与个人之间，与朝堂纷争、兄弟阋墙彻底切割开来。

晋王闻言，先是愣住，随即眼中爆发出明亮的光彩，抚掌大笑：“好！本王记下了！”

他心中块垒顿消，对青罗的这份通透与磊落，深感敬佩。

笑罢，他又似随意问道：“对了，林娘子那护身的佛珠是从何处所求？改日本王也带王妃去求两串，图个心安。”

青罗无奈一笑，摇了摇头：“那佛珠并非寻常庙宇所求，乃是一位云游高僧所赠，机缘巧合而已。可惜……今日回来寻找，却已不慎遗失了。”

晋王听了，也未太在意，只当是寻常物件丢失，毕竟“护身”之说太过玄妙，他更多是当作话题闲谈。

又闲聊几句，晋王妃见时辰不早，欲留青罗用晚膳，青罗婉言谢绝，只说府中还有事需处理，便告辞出来。

出了晋王府，天色已完全黑透。一行人赶回永王府时，早已过了晚膳时辰。青罗没什么胃口，只让厨房简单做了些吃食，胡乱用了几口。

心中那份因佛珠丢失而起的疑虑和不安，如同阴影般挥之不去。尤其是联想到阿四昨日的异常来访……

她放下筷子，对薛灵道：“你去靖远侯府看看，侯爷若回来了，便说我有要事相商，请他过府一叙。”

有些事，她需要听听谢庆遥的看法。或许，他能看出些自己未曾察觉的端倪。而且，阿四的事，终究绕不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