绛帐谋 第470章 心悦一人

心中的郁气随着坦诚的倾诉和纪怀廉的分析而稍缓，那股沉甸甸压在心口的巨石仿佛被移开了一半。

晚风拂过面颊，带着溪水的湿润和草木的清冷，也带来一丝久违的、想要倾吐的冲动。

青罗松开了与纪怀廉交握的手，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发麻的腿脚。

她没有立刻看向他，而是走向溪边一块更高的石头，面向幽深空旷、逐渐被暮色笼罩的山谷，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用一种清越而带着探寻意味的声音喊道：

“喂——————！山中的风儿——————！你听得见吗——————？”

声音在山谷岩壁间碰撞，荡开层层回音：“听得见吗——————？”

“听得见吗——————？”

回音未歇，她已继续，声音里多了一份郑重，仿佛真的在与这天地间的精灵对话：

“请你帮我带个话——————！我此时此刻——————！心悦一人——————！”

“心悦一人”的回音在山谷间温柔地重复、缠绕。

她微微侧身，目光掠过脚下茂密的枯草丛，又提气喊道：

“山中的草儿——————！你听得见吗——————？请你帮我带个话——————！我此时此刻——————！心悦一人——————！”

依旧是那句“心悦一人”，被不同方向的回声送回来，此起彼伏。

接着，她张开双臂，像是要拥抱整个山谷的寂静生灵：

“山中的生灵们——————！你们听得见吗——————？请你们帮我带个话——————！我此时此刻——————！心悦一人——————！”

声音里带上了几分飞扬的神采，如同要将这份隐秘又汹涌的情感，昭告给这山间的每一片叶子，每一粒尘土。

最后，她转过身，面向那条在暮色中闪烁着微光的潺潺溪流，声音放得柔和了些，却依旧清晰：

“小溪里的流水——————！你听得见吗——————？请你帮我带个话——————！我此时此刻——————！心悦一人——————！”

就在她这最后一句话的尾音，与她唤起的、山谷送回的“心悦一人”回音交织盘旋、即将落下之时——

一道低沉、悦耳、充满磁性，却比她更加沉稳有力的男子声音，如同蓄势已久的洪钟，骤然响彻同一片山谷，与她最后那句回音完美地重合、继而超越：

“我——————！此生此世——————！心悦一人——————！”

那声音坚定无比，带着山河为证的郑重，与他对她许下的誓言一般，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两股声浪——她的轻盈宣告，他的沉重誓言——汇聚在一起，化作更宏大、更悠长的回响，在山谷间反复激荡、共鸣：

“心悦一人——————！”

“心悦一人——————！”

“此生此世心悦一人——————！”

“心悦一人——————！”

那回音久久不散，仿佛连山风、草木、溪流、乃至初现的星子，都在一起应和、传递着这份刚刚被双方正式确认、并公之于天地的心意。

青罗站在石头上，维持着侧身面向溪流的姿势，整个人仿佛被那紧随其后、坚定回应的誓言给定住了。

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身。

纪怀廉不知何时已站起身，就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

暮色与初起的星光勾勒出他挺拔如松的身影，他正深深地凝视着她，那双总是深邃难测的眼眸里，此刻清晰地燃烧着两簇火焰，那是狂喜，是动容，是得偿所愿的璀璨光芒，还有一丝因为她的“告白”方式而感到近乎震撼的悸动。

他没有说话，只是对她伸出了手。

山谷里的回音渐渐归于寂静，只剩下风声、水声，和他们彼此间清晰可闻的、有些急促的呼吸声。

青罗看着他伸出的手，又抬眸看向他眼中那毫不掩饰的、几乎要将她吞噬的深情，脸颊后知后觉地开始发烫。

刚才凭着一股冲动向天地宣告的勇气，此刻在对上他如此直白热烈的目光时，竟化作了羞赧。

但她没有犹豫。她抬起手，将自己的手放入他温热宽厚的掌心。

指尖相触的瞬间，纪怀廉立刻收拢手指，将她牢牢握住，随即用力一拉！

青罗轻呼一声，跌入他早已准备好的、坚实滚烫的怀抱。

他紧紧拥着她，下颌抵着她的发顶，胸膛剧烈起伏，那沉稳有力的心跳声，透过相贴的身体，一下下敲击着她的耳膜，比任何山谷回音都更让她心旌摇荡。

“我听到了，青青。”他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带着未褪的激动和浓浓的珍视，“风听到了，草听到了，生灵听到了，溪水也听到了……这整个山谷，还有我，都听到了。”

他稍稍松开些许，低头寻到她的唇，印下一个轻柔却无比珍重的吻，一触即分，目光锁住她氤氲的眼眸。

“我也让它们都听到了。”他低语，气息交融，“此生此世，唯你一人。山河为证，星月共鉴。”

青罗环住他的腰，将脸埋进他胸口，听着那强有力的心跳，感受着被他全然包裹的安全与温暖，心中最后一丝阴霾也彻底散去，被一种满溢的、近乎不真实的幸福感填满。

“嗯。”她在他怀中闷闷地应了一声，嘴角却不由自主地高高扬起。

星光更亮了，温柔地洒落在这对紧紧相拥的爱人身上。

山谷寂静，却仿佛仍回荡着那交织的誓言。所有的试探、不安、伤痛与隔阂，都在这一刻，被这天地见证的“心悦”彻底洗涤、弥合。

爱已宣之于口，刻入山河，也深深烙进了彼此的生命。前路依旧漫长，但从此，是携手并肩，再无猜疑。

星光温柔，誓言的回音似乎还在心间萦绕。

纪怀廉正沉浸在得偿所愿的巨大喜悦与柔情中，怀中的青罗却忽然动了动，将脸在他胸口蹭了蹭，用带着浓浓鼻音、又有点煞风景的调子，小声嘟囔了一句：

“唉……都说秀恩爱，死得快。也不知道咱们这恩爱……能坚持有多久？”

纪怀廉：“……”

这世上恐怕再也找不出第二个人，能像她这样，在刚刚向天地宣告完心悦一人、又得到他此生此世的郑重回应后，立刻就能如此顺其自然冒出这般不吉利的感慨。

他深吸一口气，精准地在她微微嘟起的唇上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带着点惩戒的意味。

“嘶……”青罗吃痛，瞪圆了眼睛看他。

“又未饮酒，怎地又满嘴胡说八道？”纪怀廉捏了捏她的鼻尖，语气是无奈的纵容，眼底却藏着未散的深情与一丝严肃，“整日把‘死’字挂在嘴边，你是真以为本王舍不得教训你？”

方才那番直抒胸臆的告白，显然让她心中郁结尽散，整个人又恢复了那副灵动狡黠、甚至有点“没心没肺”的模样。

听他这般说，她非但没怕，反而像只偷到腥的小狐狸，眼睛弯成了月牙，笑着解释道：

“王爷误会啦！在我们大夏，‘死’这个字，很多时候不是真指那个意思，就是一种……嗯，夸张的调侃，或者表达强烈情绪的口头禅！”

她掰着手指头，一本正经地举例：“比如，要是做错了事，觉得特别尴尬懊恼，就会说‘我死了！’如果终于接受了一个很难接受的事实，也会说‘我死了这条心了’，意思是彻底认了、接受了。有时候朋友之间开玩笑，也会说‘你完了！你死定了！’，其实是说要出糗或者要认输啦！”

她说着，忽然想起什么，脸上飞起一抹可疑的红晕，声音也低了下去，带着点嗔怪：“就……就像那晚，你……你那般欺负我的时候，我脑子里晕乎乎的，心里头一横，就想着……‘死就死了吧！’那也不是真觉得要死了，就是……豁出去了！”

纪怀廉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她指的是什么，心头却像是被羽毛搔过，又痒又软。原来她当时是那般心思……

他忍着笑意，故意板起脸：“胡闹！便是死了也是我的人！ ”

青罗见他没真的生气，胆子又大了起来，总结道：“所以刚才那句‘死得快’，就是随口调侃一下，觉得太肉麻了，或者对长久的事情有点没信心随口感慨！”

“歪理一大堆。”他哼了一声，手臂却将她搂得更紧，低头在她发间嗅了嗅，“不过，既然你说了是‘调侃’，那本王便不同你计较。只是，日后在我面前，这等调侃还是少说为妙。我听着……心里不舒服。”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我们的恩爱，只会长长久久，没有‘快’字一说，明白吗？”

青罗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和霸道的宣言，感受着他话里那不容错辨的在意，心底那最后一点因为夏含章而产生的阴霾和不确定，也被这温暖的坚实驱散。

她伸出手，环住他的腰，轻轻点了点头。

“嗯，明白了。”

星光璀璨，山谷静谧。方才那惊天动地的告白与回应，连同这小小的插科打诨，都化作了彼此间更深的了解与亲昵。

前路如何，无人知晓，但至少此刻，他们心意相通，彼此拥有。

至于那些大夏的“调侃”和未来的风雨……便携手一起去面对吧。反正，按她的说法，大不了“死就死了”，而按他的意思，死了也得是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