绛帐谋 第455章 互相伤害

清晨的天光透过纱帐，温柔地唤醒沉睡的意识。

青罗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习惯性地朝着温暖源蹭了蹭，眼皮动了动，缓缓睁开。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张近在咫尺的、放大的清俊脸庞。

鸦羽般的睫毛低垂，鼻梁挺直，唇色是餍足后的淡淡绯红，睡得正沉。是纪怀廉。

大脑尚未完全开机，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

她眨了眨还有些迷蒙的眼睛，下意识地弯起嘴角，含糊地打了个招呼，声音带着刚醒的沙糯：

“早，王爷……”

打完招呼，她自然而然地就想撑着身子坐起来。

手臂刚一动，肌肤蹭过柔软却陌生的锦缎触感，同时，身上传来一阵奇异的、带着慵懒的酸痛感。

嗯？衣服呢？

这个念头如同冷水，瞬间浇醒了混沌的神经。

她动作僵住，眼睛一点点睁大，昨夜的记忆碎片如同潮水般轰然涌入脑海——

月下花园，他追问如何“谈风月”……自己脑子一热，凑上去……咬了他耳垂……然后落荒而逃……逃回竹心斋被堵住……描摹他嘴唇……再然后……

乱、套、了！

“我——靠——！”

一声短促而压抑的低吼从她喉间逸出。

她猛地一把拉起被子，从头到脚把自己严严实实地蒙了进去，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只留下几缕散乱的黑发露在被子边缘。

我这是……把自己整个给交待出去了？！

被窝里一片黑暗，只有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和急促的呼吸。

羞恼、懊悔、难以置信，还有一丝隐秘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悸动，混杂在一起，冲击着她。

“楚言……你这个祸水！！！”

一声闷闷的、饱含“血泪”控诉的怒吼从被子里传出来。

远在大夏、此刻或许正与自家驸马甜甜蜜蜜用早膳的楚言公主，莫名其妙地、结结实实地背上了好大一口黑锅。

纪怀廉其实在她翻身打招呼时就已经醒了，只是闭着眼，享受这难得的晨间温存。

他好笑地看着她眼中神情从初醒的茫然，到逐渐清醒的怔愣，再到恍然大悟后的羞愤欲绝，最后……像只受惊的兔子，整个儿钻进被窝！

这反应……和他预想中的，似乎不太一样？

他想象中，她或许会害羞，会嗔怪，但总该是带着一夜缠绵后的娇媚，柔情似水地看他一眼，然后像只终于认主的小猫，温驯地、依赖地重新窝进他怀里，或许还会撒个娇，抱怨他昨晚太不知节制……

可眼下这情形——裹得密不透风，还在被窝里骂人？

这是一个正常女人该有的反应吗？ 永王殿下第一次对自己的认知产生了些许怀疑。

“纪怀廉……你这个大骗子！”被窝里又传来闷闷的指控，带着咬牙切齿的意味，“还说不欺负我的……你把自己说的话都当饭吃了吗？吃那么多，也不怕胖到走不动路！”

这指控新鲜又无理，却奇异地取悦了他。他忍不住低笑出声。

紧接着，被窝里又传出小声的、困惑又委屈的嘟囔，显然是在进行深刻的自我怀疑和迁怒：“这浑身酸痛……比那天在校场打了一下午拳还难受是怎么回事？言言和宝仪不是说了……很……那个啥的吗？怎么到我身上就变得跟……跟被一整头野兽压着睡了一晚上似的？”

野兽？ 纪怀廉嘴角抽搐了一下。

“宝仪……也是个骗子！一点都不……那个……我浑身都要散架了……”声音越来越小，带着浓浓的倦怠和不解。

他真怕她把自己闷坏了，那他好不容易才盼来的好日子岂不是刚开头就要折损？

他连忙伸手去拉被子，带着笑意柔声问：“那个……什么？”

被窝里的人察觉到他的动作，裹得更紧了，在里面闷闷地躲闪，声音含混不清：“很开……关你什么事！”话说到一半，猛然意识到失言，立刻收声，懊恼得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

但纪怀廉岂会听不懂？他憋着笑，心头那点因为与预想不符而产生的微妙落差瞬间被一种更柔软、更宠溺的情绪取代。

他不再去扯被子，而是隔着被子，连人带被一起抱进怀里，低声在她耳边（隔着被子）问，带着一丝促狭，也有一丝认真的探寻：

“你昨晚……不开心？”

被子里的人扭动了一下，终究是力气没他大，加上浑身确实酸软无力，挣扎显得徒劳。

她放弃抵抗，隔着被子，瓮声瓮气地抱怨，带着点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娇嗔：

“你……你是属猛兽的吗？力气那么大……我……我感觉全身骨头都散架了……”

纪怀廉终于忍不住，大笑出声来。他隔着被子，轻轻吻了吻她大概脑袋所在的位置，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我错了！我下次……轻点。”

被子里的人不说话了，也不知道是羞的，还是累的，又或者，是默许了这句“下次”的承诺。

晨光愈发透亮，将相拥的身影勾勒得格外温馨。

被窝里的控诉与抱怨渐渐平息，憋了半晌，呼吸都有些不畅了。

青罗终于忍不住，猛地自己掀开被子，探出头来。

新鲜的空气涌入，也让她脸上的红晕更显眼了几分。

她带着显而易见的羞恼，伸手就去推搡身旁那个眉眼含笑、一脸餍足的男人：

“这是我的院子，你快回去！回你的主院去！”

纪怀廉非但没松手，反而就势将她抱得更紧，语气理所当然，甚至带着点无赖：“这也是我的王府。我想在哪儿，就在哪儿。”

他顿了顿，补充道，“尤其是这儿。”

“你！”青罗气结，用力推他坚实的胸膛，却纹丝不动，“你在这里，我怎么起来梳洗？！”

一想到要在白日天光下，在他毫不避讳的注视下起身、穿衣、洗漱……昨夜黑灯瞎火、意乱情迷也就罢了，那种事难道还能搬到明面上来？

必然是不行的！光是想象那个场景，她就觉得脸都快丢光了！

纪怀廉看着她羞愤交加、眼波潋滟的模样，心头像被羽毛搔过，越发起了逗弄的心思。

他故作不解，一本正经地道：“如常起来便是。本王又不会拦着你。”

那眼神分明在说：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可我就想看。

青罗被他这故意装傻的样子气得牙痒痒，忽然，她眯起了眼睛，侧过头，用一种近乎审视的、带着点危险光芒的眼神打量着他，缓缓道：

“王爷……确定要在这里看我梳洗？”

纪怀廉被她这突如其来的转变和语气弄得微微一怔，随即挑高了眉梢，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他倒要看看，这只小狐狸还能使出什么招。

青罗见他挑眉，心中冷笑一声，面上却故意放柔了声音，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决绝，以及一丝微妙的威胁：

“行啊。你今日若非要在这里‘观赏’我梳洗……”

她顿了顿，眸光清亮地直视他，一字一句道：

“那我今日梳洗完了，出了这竹心斋的门……估计，短时间内就不会再回来了。”

她扬起下巴，露出脖颈优美的线条，眼神里带着豁出去的挑衅：

“王爷大可以试试，看我能不能逃得出这王府，又或者……会不会一不小心，就一个人游历到扬州去，几个月都忘了回府？”

你不是要赖在这儿吗？那我就离家出走给你看！

这哪里是互相伤害？这简直是直击要害！

纪怀廉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了。